第16章 妈妈篇——养母陶妈妈见到卡芙卡将分析员吃干抹净也忍不住加入,趁分析员醉酒乱情与其大战三百回合(上1)
十几年前,某座几乎已经被时代遗忘的大学,北校区最边缘的荒地里,蹲着一栋像是从旧照片里掉出来的实验楼。
楼太旧了。
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灰发黑的水泥,窗框生锈,玻璃碎了大半,余下那些还勉强嵌着的碎片在夜里反倒更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眼睛。
通往楼后的石板路早就被野草吞没,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藤蔓顺着墙体攀上去,把门框和裂缝都勒得死紧,像一双双绿手,终年不肯松开。
白天都少有人来。
到了晚上,这地方更像是从校园地图上被抹掉了。
学生之间流传过太多有关它的怪谈,有人说曾看见废楼二层亮起惨白的灯,有人说里面半夜会传出玻璃器皿碰撞的响动,还有人言之凿凿,说自己在迎新晚会之后醉酒抄近路,隔着铁丝网看见窗边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故事越传越邪。
于是这里也就更荒,更静,更适合藏住一些不该被人知道的东西。
今夜,废弃实验室深处,居然真的亮着灯。
灯不是明亮的白炽灯,而是几盏功率不高、色温冰冷的实验照明灯。
光打下来,照得满地灰尘都浮着一层死白,照得旧仪器、金属台面和玻璃培养箱全都泛着一种冰冷、陈腐、近乎尸体般的光泽。
空气里有消毒水、铁锈、尘土和电路老化后微微焦糊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间早已判了死刑却被人强行重新唤醒的手术室。
实验台前站着三个人。
最中间的是个男人。
他整个人都裹在宽大的深色兜帽外套里,布料旧得发硬,几乎把他的身形全部吞了进去,只露出下半张轮廓模糊的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异常锐利,甚至不是普通人类眼瞳会有的质感,而是某种近乎非人的金色,像很远很远的恒星被压缩成了两点火,安静嵌在黑暗里。
他并不苍老,也不年轻。
或者说,他身上那种东西已经模糊了年龄的常态感。
他站在那里时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普通研究员,更像一把早已出鞘的刀,或者一座被披风包裹起来的燃烧引擎。
期待、狂热、理性与近乎冷酷的专注,都被压在那副沉默外表之下,只有在目光偶尔扫过培养舱时才会泄露出一点真正的温度。
那温度却不是温情。
而是野心。
他的左侧站着一名年轻女人,同样穿着研究员式样的白色外套,头发利落地挽起,鼻梁上架着一副薄框眼镜。
她手里拿着记录板,另一只手不停地在纸面上书写、划线、修改参数,动作快而稳定。
她显然紧张,却把那份紧张尽数压进了专业里,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匀,像唯恐自己一个多余的颤动就会打断此刻台上这场精密到近乎亵渎自然规律的实验。
靠近窗口的位置则站着另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套着简单便于行动的深色外衣,肩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时刻拉紧的弓。
她一半注意力放在实验台上,另一半始终投向窗外与门口。
她负责放哨,警惕任何靠近这里的人,任何可能破坏今晚进程的偶发情况。
废楼外风吹杂草的声音、铁栏晃动的轻响、甚至远处宿舍楼某个方向传来的犬吠,都足以让她微微侧头,确认那不是脚步,不是巡夜保安,不是不合时宜闯进来的人。
今夜不能被打扰。
因为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实验。
实验对象并不庞大,甚至小得近乎脆弱。
那是两颗受精卵。
两枚极其微小的生命起点,漂浮在各自独立的高精密培养环境中,在放大显示屏上投出柔弱而清晰的影像。
一个是编号A,一个是编号B。
表面上它们只是细胞,只是发育初始阶段的生物材料,像任何生殖实验室里都可能出现的样本。
可如果追溯来源,它们就变得不再普通。
精子来自那个裹在兜帽里的男人。
两颗卵子,则分别来自在场的那两个女人。
换而言之,这不是单纯的研究材料。
这是他的孩子。
也是她们的孩子。
只是这层在常人看来天然带有血缘、伦理与情感重量的关系,在这里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浪漫化的安置。
没有期待新生的喜悦,没有母性流露的怜爱,也没有父亲面对后代时理应产生的温情。
至少,那个男人没有。
在他眼里,实验就是实验。
从他体内提取的精子、由她们提供的卵子结合出的受精卵,确实在生物学意义上与他构成最直接的血脉联系,但这不代表爱。
他没有因为血缘就天然赋予它们珍贵,也没有因为那是自己的后代就产生任何不忍。
他不爱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更准确地说,他把那种应当投向个体的爱,全数转化成了一种宏大得近乎疯狂的东西——他爱的是整个人类,爱这个物种能够延续、扩张、摆脱死亡终局的可能性。
他不愿意看着人类被束缚在一颗资源终将耗尽的行星上,像困在玻璃罐里的火焰,最终因氧气耗尽而熄灭。
他要做的,是把火种扔向更远的地方。
银河大远征。
这个名字若是让外人听见,几乎像一场大学生会在酒后兴奋谈起的妄想,夸张,浪漫,缺乏现实质感。
可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醉话,也不是什么空泛的理想主义口号。
这是计划。
这是目的。
这是比任何个人幸福、个人道德、个人亲缘都更重要的终极指令。
而为了让人类真正具备向宇宙扩张的资格,他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包括培养生物学上的孩子作为试验品,作为载体,作为验证某种更高适应性的第一代素材。
研究员女人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空气中某种本就濒临不稳定的东西。
培养环境稳定,辐照路径校准完成,灵能干涉阈值维持在预设区间。
窗口边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黑暗,又看向男人。
现在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临时改造过的实验室顶部开口,看向夜空。
那是城市里难得没有太多光污染的一角,天穹高而深,黑得近乎无底,群星零零散散挂在其上,不算密,却足够冷,也足够远。
他的眼睛里那两点金色在这一刻亮得更清晰了些。
从决定做这件事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他说着,声音不高,却有种近乎金属般的质地,冷静,平直,不容置疑。
随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本该只是人类的手,可当指尖抬起、对准实验装置时,周围空气竟微微扭曲了一瞬。
像无形的热从他骨骼血肉里被调动出来,又像某种常识之外的规则开始在这间废弃实验室里短暂生效。
下一秒,淡金色的光从他指间流淌而出。
不是电,不是火。
那光像液态的日辉,又像某种被高度凝练后的精神实质,纤细、柔和,却隐隐带着超越现有科技语言所能完全描述的压迫感。
它们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缓慢而精准地落到两枚受精卵周围,构成两层极其微小、却稳定异常的光壳。
灵能。
这是他私下里为其命名的概念。
一种法术般的能量,一种既不完全属于物理学、又无法简单归类为神秘学的存在。
它能够干涉、保护、重构某些极端条件下原本不可能存活的生体结构。
今夜,这种力量将成为这两颗受精卵唯一的盾。
因为接下来,要降临的是彻底毁灭性的东西。
男人启动了总开关。
整间废弃实验室立刻发出沉重低鸣。
老旧线路与被秘密拼接的新装置同时运作,墙角的稳压器亮起红灯,临时架设在屋顶的透镜组开始缓缓校准角度。
仪器运转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翻身,震得布满灰尘的窗玻璃都在轻轻发抖。
研究员女人的笔尖停了一瞬,随后更快地记录着数据;窗口边的女人则死死盯着外面,以防这阵动静招来不该出现的人。
屋顶之上,透镜阵列对准了夜空。
他们等待的,不是普通可见光。
而是宇宙射线。
来自更高、更远、更古老地方的粒子洪流,平时稀薄地穿过地球大气,难以被肉眼察觉。
可在经过特殊装置引导、筛选、放大之后,它们将不再是背景噪音,而会变成真正的刀。
绝对足以撕裂生命结构、打碎遗传稳定性、把绝大多数有机体在最初阶段就彻底推向死亡的刀。
透镜开始汇聚。
屏幕上的辐照计数疯狂跳动。
下一瞬,来自天空的无形毁灭,被压缩成两束几乎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致命轨迹,直直落向培养舱。
那是辐射。
是足以摧毁万物的宇宙级毁灭能量。
在正常实验伦理里,这种强度的照射根本不是尝试,而是赤裸裸的谋杀。
它会撕裂细胞,打断发育,让最初始、最脆弱的生命火种在来不及形成任何意义之前就熄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也正因为它如此强大,才有逼出异变的可能。
要么死。
要么被改写。
这就是男人真正的目的。
灵能光壳在接触辐射的第一时间剧烈颤动起来。
原本柔和的金色立刻变得刺目,像两颗被高温灼烧的小太阳,包裹着受精卵死死不散。
显示屏上的参数曲线疯狂飙升,警报音短促地响了第一声,随后被研究员女人迅速静音。
她脸色已经白了,额角渗出冷汗,手却依旧不停地记。
结构完整度下降百分之十二……灵能补偿有效……
染色体链不稳定……开始出现超常修复迹象……
编号B代谢波动异常——
她的话没说完。
培养舱中的影像,忽然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锤正面击中。
原本微弱而顽强维持着的生命结构在极短时间内发生崩塌,细胞膜破裂,组织雏形解体,所有指标一口气坠向底部。
包裹它的金色光壳明明仍在努力维持,却像抱住了一捧从指缝间迅速流失的沙。
男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研究员女人的呼吸却乱了半拍。
B样本……失活。
短短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把小锤敲在这间本就冷到极点的实验室里。
窗口边的女人终于转过头,看向培养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来不及辨认——惋惜,痛楚,还是某种作为卵子提供者所无法完全切断的本能触动。
可那一点波动终究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A样本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正在发生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变化。
培养舱里的那枚受精卵,在同等强度的宇宙射线照射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灵能保护壳的包裹中,展现出了某种极不合常理的稳定性。
辐射带来的损伤刚一形成,内部就开始出现近乎野蛮的修复与重组。
某些本不该存在于这个阶段的活性被强行激发,遗传物质的排列似乎正在向一个未知方向滑去,像原本属于人类的蓝图上,被一只金色的手静静添了几笔。
那几笔,改的不是缺陷。
改的是物种的边界。
研究员女人几乎屏住了呼吸,眼镜后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发亮。
它撑住了……
她声音很低,低得像梦呓。
它真的撑住了。
男人终于缓缓向前一步。
兜帽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下那双金色眼睛安静凝视着培养舱里的微小生命。
已经死了,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那是一场纯粹的筛除,一次失败,一具还来不及被称作孩子的残骸。
可他没有为其停留哪怕一秒的哀悼。
因为A成功了。
至少,它在第一轮里活了下来。
而这就足够让今夜所有风险、所有罪恶、所有不该被宽恕的残忍,都获得一个可以继续前进的理由。
窗口外,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沿着夜色慢慢经过。
旧楼的阴影仍然像鬼,实验室里的灯也依旧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可在那只小小培养舱中,一枚承受了宇宙辐照、又被灵能强行庇护下来的受精卵,却正安静漂浮着,像一粒被提前埋进人间的星种。
失败的那一枚,已经沉入黑暗。
活下来的这一枚,则还没有名字。
它还不是婴儿,不是少年,不是未来谁口中的分析员,甚至连作为人的模样都遥远得像另一个纪元的事。
它只是最初的一点火,一点经过残酷筛选后仍不肯熄灭的微光。
男人看着它,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第一颗星,留下了。
这句话不是庆祝。
更像是对未来发出的某种确认。
而被尘土、杂草、谣言和黑夜包围的废弃实验室,在这一刻,也像真的短暂接住了来自银河最深处的一粒火。
夜还没有真正退下去。
窗外的城市沉在一层薄薄的灰蓝里,天际线像浸了冷水的钢,远远压在楼群之后。
室内却很闷,空调开得不低,空气仍旧有一种被梦境搅浑过后的黏滞感。
陶猛地从床上睁开眼时,胸口还在起伏,呼吸一时快一时慢,像刚从深水里浮出来的人,肺里还残留着那种压迫感。
她满身都是汗。
发丝黏在额角和颈边,睡衣后背也湿透了一层,连胸口都带着微微起伏过头后的酸。
可那个梦里,明明没有任何狰狞恐怖的画面,没有怪物,没有鲜血,没有追逐,没有尖叫。
甚至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那只是一段早该被她视作过去数据的记忆碎片,只不过是一场实验,一次筛选,一项从概率上讲再正常不过的失败。
可她就是抗拒。
抗拒到刚醒来时连手指都发凉,后怕像湿漉漉的藤蔓,从腰后一路缠上来,把心脏和喉咙都勒得发紧。
她不想去回忆,不想让那个画面成形,不想再看见培养舱里那枚迅速失活的受精卵,也不想想起自己当时站在记录台边,明明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阻止。
可越是不想,越躲不掉。
因为那根本不只是实验失败。
那是她的孩子死了。
更准确一点说,不是已经成形、已经会哭会笑的孩子,而是一枚受精卵。
只是细胞,只是生命最初、最微小、甚至还来不及被大多数人赋予人格的阶段。
放在任何极端实验语境里,这样的死亡都太常见了。
高强度条件下,样本折损是默认的前提,能活下来的个体才叫奇迹,死掉反而更接近统计学的常态。
实验就是实验。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本该这样被归类、这样被安放,像一张写着损耗的记录表,收进档案柜最深的一层,再不翻出来。
如果她也能像那个男人一样,冷酷地看待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可她做不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做不到。
陶闭了闭眼,等呼吸终于勉强平下去,才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板的那一瞬,凉意顺着足底慢慢漫上来,像把人从梦和汗里拉回现实。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走廊和浴室的暖黄壁灯,光很安静,把她的影子拉得纤长,也把这个深夜与凌晨之间的时刻照得格外孤独。
浴室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三十多岁的女人,本该已经被岁月打磨出某种更明显的成熟痕迹,可她身上偏偏有一种奇异的停驻感。
不是幼态,而是一种被长期克制、长期独身、长期远离亲密关系之后保留下来的洁净与冷白。
秀美的白发散在肩上,皮肤因刚从噩梦中醒来而泛着潮热后的薄红,眉眼却仍旧清晰,静,带着一种接近刀锋的克制感。
她抬手,缓缓解开睡衣。
布料从肩头滑下去,露出白得近乎晃眼的皮肤。
她的身体并不是那种纤细单薄的类型,恰恰相反,胸脯丰盈,腰却收得很好,往下是圆润的臀和修长大腿。
三十多岁的年纪,原本正是女人最熟、最有风情的时候,身体也处在最懂得如何盛放魅力的阶段。
她太白了,白得像没有被现实真正触碰过的瓷;乳房饱满,臀线也柔而丰,若单看躯体,简直诱人得不像一个常年独居、几乎与情爱隔绝的女人。
可她的确没有任何恋人。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而这件事,甚至和她后来成为分析员的养母关系不大——不是为了养孩子牺牲自己的那类俗套答案,也不是某种主动宣扬的奉献。
更像是当年那场实验已经把她有关亲密、有关孕育、有关触碰生命的那部分勇气一并抽空了。
从那以后,陶便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咬断了一截神经,对所有可能通向建立关系的事情都生出本能的回避。
不想恋爱。
不想结婚。
不想约会。
甚至不想和男人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并非厌恶男性本身,而是那条路一旦往下走,迟早会碰到生命这个词。
身体相遇,关系加深,未来、家庭、怀孕、孩子……哪怕只是遥远模糊的可能性,也足以让她心里那块旧伤重新发作。
她没有办法轻松地面对这些词,像别人那样把它们当成自然人生的一部分。
对她而言,那里面永远埋着一枚已经死去的受精卵,埋着一个甚至没来得及被孕育的孩子。
水声很快响起来。
淋浴被她拧开,温热的水自上而下落下,先打湿她肩头,再沿着白发、锁骨、乳房和腰腹一层层流下去。
热水本该带来安抚,可落到皮肤上时,她却仍站得很直,像在接受某种例行的冲洗。
水珠顺着她丰润的胸脯下缘往下滚,又沿着平坦的小腹和白皙的大腿淌下去,蒸汽慢慢升起来,把镜面蒙出一层淡雾。
她虽然三十多岁,依旧是处女。
这个事实在别人眼里也许会显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点荒诞。
毕竟她的外形太有成熟女性的吸引力,气质又冷静、聪明、可靠,天然会让一部分人产生幻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高傲,不是因为挑剔,不是因为没人靠近,而是因为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把自己从可能去爱,可能去拥有某种共同未来的道路上撤了回来。
她不敢。
不敢让自己真的走进那种情境里。
如果他有思想,会不会恨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旧针,在她洗澡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浮上来。
热水越冲,反而越清晰。
她站在水幕里,眼睫微垂,任由水流打湿全身,却怎么都冲不走那个问题。
会不会恨我。
恨她没有选择用自己的子宫去孕育他,而是把他放进培养舱,放上实验台,拿去承受宇宙射线,承受超出正常生命边界的改造与筛选。
恨她明明是母体来源之一,却没有像真正的母亲那样,用血肉去包裹、去保护,而是以研究参与者的身份,亲眼看着他死掉。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那枚受精卵最终连真正形成思想的机会都没有。
可正因如此,愧疚才更无处安放。
若他真的出生、成长,甚至长成一个会怨恨她的人,她反倒还能承受某种明确的报应。
偏偏他没有。
他只是在最初的时候就死了,死成一团无法发声的沉默,于是她所有的歉意都只能朝着虚空倾倒,倾倒多年,也没有回响。
陶抬起手,慢慢抹了一把脸。
热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淌,沿着下巴滴落。
这么多年来,几乎每一次在情绪最难平的时候,陶都会下意识来洗澡。
像是只要让水把全身都浸透,就能把那些记忆压低一点点,把胸口那股常年不散的内疚洗薄一点点。
可她也知道,自己真正用来弥补这份愧疚的方法,从来不是洗澡。
而是分析员。
那枚实验中活下来的受精卵,后来长成了他。
她没能救回死去的那个孩子,没能给予那个失败样本任何补偿,于是所有无处安放的爱、责任、悔恨和弥补欲,便都聚拢到了另一个幸存个体身上。
她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分析员。
起初,那的确是母爱,是养育,是照顾,是一种近乎严苛又周全的保护。
她让他吃饱穿暖,给他安排最妥当的成长条件,替他处理生活与学习里的每一处细节,把一切实际层面的缺口都补齐。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孩子身上承载的不只是生物学的奇迹,也是某种实验伦理无法洗净的血债。
于是她照顾他,像在守着一盏唯一还亮着的灯。
可人心不会永远停在最初的命名里。
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分析员一点点长大,那份感情也变得不再那么单纯。
至少如今再回头看,陶不得不承认,自己给予他的早已不只有母爱。
里面掺进了更复杂的东西,依赖,投射,赎罪,甚至某种不愿深究的、带着危险边缘感的专注。
她仍旧习惯把自己放在养母的位置上,习惯对外也对内都强调那层关系,可心底更深处,有些东西早就不是养育两个字能完全概括的了。
分析员像她唯一的救赎。
也像她今后人生的全部。
这个认知并不甜,也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寂的重量。
因为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并没有真正走出当年那间废弃实验室。
她看似已经走了很远,生活井然,工作稳定,气质淡定,像一个能够独立掌控一切的成熟女人,可实际上,她只是把那一夜延长成了许多年。
她没有停留在原地哭,也没有反复回头看,她只是把所有剩余的人生都押在了那个活下来的结果上。
热水还在继续落。
蒸汽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都包起来。
她站在里面,白发湿透,身体也湿透,丰盈的乳房和柔软的腰臀在水光里显得更白、更静,像一尊被供在水幕中的玉像。
她明明处在女人最好的年纪,却活得像把自己永久封存了起来,只允许一种感情通过——只允许与分析员有关的一切继续深入她的人生,继续占据她的情绪,继续成为她所有还活着的理由。
陶缓缓睁开眼。
浴室墙砖上映着朦胧的暖光,水声稳定,心跳也终于不再像刚醒时那样紊乱。
她向来很擅长恢复淡定,像什么情绪都能被整理、归档、压平。
于是她关掉水,站在短暂残留的水汽和安静里,像重新穿回自己的外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平复并不等于结束。
有些梦不是来吓人的。
是来提醒她,她从来没有真正被宽恕过。
镜子上的雾慢慢散了一点,露出她模糊又清晰的轮廓。
她拿起毛巾,一点点擦干头发和身体,动作依旧从容,神情也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淡而冷的样子。
只是擦到小腹时,她手指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隔着多年时光,再次碰到了某个从未真正存在过、却始终没有消失的空缺。
窗外,天开始有了一点要亮的迹象。
城市远处的灯一盏盏黯下去,像群星被晨光收走。
陶站在浴室里,忽然想起分析员小时候发烧那一晚,额头滚烫,却还是下意识抓着她的手不放。
那时他还很小,连力气都谈不上大,可那点依赖却实实在在地烙在了她心里。
她后来无数次告诉自己,那只是孩子依赖照顾者,是正常,是理所当然。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记得那只手的温度,也记得自己在那个瞬间生出的念头——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平安,她什么都愿意给。
这么多年过去,这句话仍旧成立。
甚至比从前更重。
她换上干净衣服,推开浴室门时,屋内的空气已经凉下来许多。
窗帘边缘透进一线将明未明的光,把家具和书架照出淡淡轮廓。
整间屋子都很安静,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她刚才那场满身冷汗的惊醒,只是夜色里极小的一次波动。
陶走到窗边,掀开一点帘子。
天边浮着很薄的一层白,校园树影仍旧沉着,路灯却快要熄了。她看着那点天光,神情依旧平静,眼底却像压着一口很深的井。
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回头了。
不是回到那场实验之前,也不是回到某种还可以像普通女人一样去恋爱、去结婚、去拥有别的未来的人生分岔口。
她的世界早就收拢成了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自由,不是圆满,而是一个名字。
分析员。
那是她养大的孩子,是活下来的实验体,是她愧疚的延长线,是她全部补偿欲的去处,也是她唯一还愿意持续投注感情与生命力的存在。
像一切废墟之中最后留住的火。
她站在渐亮的晨光前,白发垂落,面容安静,整个人仍旧像一把雪打出来的刀,冷而洁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把刀并不是无坚不摧。
它只是太久太久没有折断,于是看上去才像永远不会折断。
而她心里那块最软、最深、最不见天日的地方,早就只容得下一个人了。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卡芙卡的公寓比白天安静得多。
窗外是大学城惯有的温吞灯火,路灯、宿舍楼、远处商店招牌的颜色混成一片带着烟火气的朦胧光晕,隔着玻璃照进来,把客厅边缘的家具都镀上一层很薄的暖金。
屋子里却是另一种静,像一场风暴刚刚结束后才有的那种余波未散的安稳。
餐桌擦得干净,碗盘已经摆好,厨房里还飘着饭菜的香气,油盐酱醋和炖煮过肉类的浓郁香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外漫,像是特意要把这间屋子装点得更像一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地方。
今天本来就是个该结束的日子。
陶是来接分析员回去的。
最初的安排本来也就是这样——那段时间里,因为分析员和米哈游来的两个交换生女孩,流萤和银狼闹出了不那么清白、也绝对谈不上无辜的异性交往关系,事情一度变得很难看。
卡芙卡不是会为这种事大惊小怪的人,她看得比谁都明白,年轻男女的欲望、好奇、冲动,本来就容易在暧昧和新鲜感里踩线。
可问题在于,那两个女孩是她带着的人,是交换项目里需要她照看和负责的学生,而分析员偏偏又是这类事件里最危险的那种男孩子——不是粗鲁拙劣、靠死缠烂打惹麻烦的人,而是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没办法轻易把责任都推给女孩一边。
他英俊,聪明,身强体健,说话做事也自有分寸。这样的男生一旦和女孩子靠得太近,很多事就会变得既不像诱骗,又绝不只是误会。
所以卡芙卡才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