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清虚门,议事厅。
就在白石镇异象发生的同时,清虚门的护山大阵便发出了低沉的嗡鸣示警。值守弟子立刻将情况层层上报,此刻厅内灯火通明,气氛肃然。
陆瑾溪端坐主位,素白道袍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她看向下方前来禀报的执法堂弟子,声音平稳:“山下白石镇内,此刻尚有我门中多少弟子未归?镇上百姓情况如何,可有确认?”
那弟子躬身抱拳,语速清晰但带着一丝紧绷:“回禀代掌门,据今日的报备及后续核查,本门尚有十二名弟子在白石镇,未能及时返回,修为均在练气期。已尝试通过宗门配发的身份玉佩进行紧急联络,但全部未有回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数位在山门附近轮值的师兄曾尝试将神识探入那雾气中进行查探,但神识一接触雾气,便如泥牛入海,不仅无法深入,反被阻隔,甚至隐隐有被牵引的感觉,不得已立刻撤回。镇上百姓情况……因无法探查,尚不明确。”
陆瑾溪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缓声道:“此雾来得蹊跷,能隔绝神识,非同小可。在未明其根源与特性之前,贸然行动恐生不测。”
她说着,站起身来,对着厅内诸位长老郑重行了一礼:“各位长老,此事关乎山下弟子安危与白石镇数千百姓性命,瑾溪身为代掌门,责无旁贷。我欲亲往山门处,就近观察那雾气,以便做出进一步决断。”
她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鲁长老便“嚯”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你这话可就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当成贪生怕死,只会躲在晚辈后面的窝囊废了!你能去,我们就去不得?怎么,当了代掌门,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他嘴上说得不客气,眼中却满是关切。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黑风,抢先一步掠出了议事厅大门!
鲁长老站在厅外,见那留着山羊胡的青白袍长老还端坐着捋须,立刻扯开嗓子喊道:“喂!老山羊!瑾溪都要亲自去山门了,你还坐得住?真让你那堆破公文把胆子都给磨没了?成怂包了?”
其实在鲁长老说这话之前,已有三四位与清虚真人交情深厚,性子更急的长老,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青白袍长老被他这一激,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拍案而起:“你这莽夫!闭上你的臭嘴!有本事比比谁先到山门!谁慢了谁就是孙子!” 说罢,周身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清虚山门方向,速度竟比鲁长老那股黑风还要快上一些。
“嘿!老山羊你敢骂我莽夫?看脚程!” 鲁长老怪叫一声,黑风再起,紧追而去。
陆瑾溪与诸位长老并排立于清虚山门之内,护山大阵的光幕如半透明的琉璃盏,将山外那片翻涌的乳白雾海隔绝开来。夜风穿过阵壁,已失了寒意,只余沉闷的压迫感。
她凝神,放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刺入雾中。
果然。神识一接触雾气,便如同陷入泥沼,既无法穿透,亦难以收回,要不是有大阵在这里,恐怕那雾还要直接涌上来。
陆瑾溪眉心微蹙,当机立断截断那缕神识,收势后退。
“各位长老早年游历四方,见闻广博,”她转向身侧诸位神色凝重的长辈,“可曾见过此类法术?”
鲁长老摸着那把浓密的络腮胡,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沉吟良久:“瑾溪……你可听过浮生梦海楼?”
陆瑾溪微微一怔:“专精幻术的那个隐世宗门?师父曾提过,浮生梦海楼闭门不出,已有三百余年。”
“隐世不出是没错。”鲁长老缓缓点头,粗糙的手指仍捻着胡须,“但这手针对神识起反应的路数,正是他们成名的招牌。”
“浮生梦海楼……”留着山羊胡的青白袍长老捋须接话,“论起来,也该算是正道旁支,虽行事诡秘,但从未听过有残害无辜的劣迹。他们避世三百年,怎会突然在此现身,还对白石镇下手?”
“那也未必。”另一位面白无须,眉目清冷的长老淡淡道,“三百年前是正道,三百年后呢?便是人也会变,何况一个宗门。”
“此言差矣。若真是他们所为,动机何在?挑衅清虚门?还是另有所图?”
“魔道素来阴险,冒充正道,嫁祸旁人也不是一日两日。说不定就是有人假借浮生梦海楼之名,意在分裂正道,引起猜忌。”
“分裂正道?我们清虚门跟浮生梦海楼八竿子打不着,分裂我们能得什么好处?”
“那你说这是谁干的?”
“行了行了!”
鲁长老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得几个正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老齐齐一噎。他嘴角抽搐,满脸的烦躁:“扯扯扯,扯起来没完!山下还有人等着救命呢,你们是打算争到春祭?”
他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同僚,几步跨到陆瑾溪身侧,宽厚的背脊如同一堵墙,将她挡在身后。
“师侄。”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放得平稳,“别拦我。这事总要有人去打头阵。”
陆瑾溪的指尖微微一动,抬起,又缓缓垂落。她知道,这个打头阵的人不能是她,清虚门现在是不能让第二个掌门出事的。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抬起蒲扇般的手掌,对着护山大阵那道半透明的光幕猛然一划。
嗤。
光幕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缝。鲁长老深吸一口气,将浑厚灵力毫无保留地覆盖右臂。
他探手,穿阵而出。
雾气立刻感应到了异物的存在,如饿狼嗅到血腥,疯狂向那条暴露在阵外的手臂涌来、缠绕、攀附。鲁长老冷哼一声,手臂一震,灵光大盛,将攀附上来的雾气生生震散!
雾气不甘,再次聚拢,再次震散;聚拢,震散。
他没有后退,反而将那道裂缝往两侧狠狠一扯——
整个人,跨出了山门。
“金丹以下,全撤!”鲁长老立于雾海边缘,背对同门,“金丹期根基不稳的,也给老子滚回去!这不是你们能扛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那些仍在远处张望的低阶弟子便尽数被自家长老遣走。片刻间,山门内只余包括长老在内的三十余人,皆是金丹根基扎实或元婴以上的战力。
炼丹堂的长老沉声唤过身旁一名中年弟子:“小方,你速回丹房,带人把增强神识,稳固灵台的丹药尽数清点备好,寻常的内外伤药也莫要遗漏。备足三天用度。”
“是。”方师兄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快步离去。他备齐丹药,将几个沉甸甸的药囊交付给下山队伍中负责后勤的弟子。
陆瑾溪立于山门石阶之上,衣袂被夜风吹起。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身前列队的十五人。
为首的鲁长老已收了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沉默如山。他身后,两名元婴后期的长老皆是门内精英。再后方是十二名精干弟子,金丹根基扎实,都经历过实战。
“鲁长老。”陆瑾溪开口,“此去白石镇,以探查为首务。雾中情形未明,切记不可贪功冒进,不可分散落单。若遇不可抗之危局——”
她顿了顿。
“保人第一。”
“谨遵掌门之命。”鲁长老抱拳,深施一礼。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宽大的黑白袍袍角划开夜色,第一个踏下石阶。
十五道身影没入山道尽头,脚步声渐远,终被风声吞没。
陆瑾溪仍立在原地,目送那方向。
她没有回头。
“这里我一人足以。”她转向余下诸长老,声调已恢复平日的清冷,“请各位长老分赴大阵边缘各要枢驻守。此时门内空虚,恐有人趁虚而入。”
长老们领命,迅速四散。青光、赤芒、玄黄之气接连亮起,如流星划过护山大阵的穹顶,各自落向预定的方位。
山门前骤然空旷下来。
只有她一人。
陆瑾溪开始踱步。
一步,两步。素白道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很少在人前显露这样的焦灼。十五年来,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是长老弟子的主心骨,是清虚门最后一道防线。她必须稳,必须静,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她永远成竹在胸。
可此刻四下无人,她便放纵自己片刻——
走几步。
等消息。
希望鲁长老一切顺利。
希望白石镇的百姓还活着。
希望——
希望今年能和师兄一起,安稳地过这个节。
静溪院。
院中那株老梅枝影横斜,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薛星冉收了剑势,冷冷瞪着面前之人。
齐晏平已经在梅树下转了三圈。一圈,两圈,三圈。青石板都快被他磨出印子了。
“你就不能别走来走去的?扰人清静。”
齐晏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眉心拧成川字。
“薛仙子,”他开口,“这雾气显然是有心人针对清虚门布下的局。山下百姓生死未卜,你出身正道世家,为何能这般置身事外?”
薛星冉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将听雪吟缓缓收入鞘中。
“这事发生在清虚门的地界,自然归清虚门管。”她抬眼看向梅树,“如果这雾挡了我的路,我自会出手。”
她顿了顿。
“况且,你别忘了,你自己早就和清虚门断绝了关系。”
齐晏平喉头一滞。
“你我二人,于清虚门而言,都算外人。你现在离了这院里,是什么身份?魔尊?还是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清虚门的魔修?”
齐晏平抿紧唇。
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可正因是事实,才更刺人。
“薛仙子,”他沉默良久,“这雾来势汹汹,非同小可,瑾溪她...”
“她什么?”薛星冉转过头,目光如剑,“她会乱了阵脚,害得清虚门元气大伤,就此覆灭?”
齐晏平像被刺中要害,猛然噤声。
薛星冉没有收手。她走近一步,与他只隔三尺。
“你口口声声说担心她,可你有想过相信她吗?”
“她当了十五年代掌门。十五年里,你不在,清虚真人不在,门内那些长老各有各的算盘,沥州四境的邪祟、魔修,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她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她早就不需要那个为她把所有难题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大师兄了。她需要的,是一个相信她能独当一面、站在她身后支持她,而不是冲到她前面替她做决定的人。”
夜风穿过梅枝,带落几片残叶,悠悠飘转,落于青石板上。
齐晏平没有动。
他的背影在梅影下显得格外单薄,良久,齐晏平才开口。
“……我知道了。”
第十九章
“噌——”
息尘剑出鞘的刹那,山门前呼啸的风声骤然凝滞。
剑尖遥指前方那片翻涌的浓雾,陆瑾溪立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之后,素白道袍被无形的剑意激得微微扬起,声音冷如霜刃:“何人闯我清虚门?”
雾海翻腾,一道模糊的人影从乳白深处缓缓浮现,轮廓由虚转实,越来越清晰。
七丈。
那人停住了脚步。
“师妹,一见面就拿剑对着师兄吗?”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那张脸她也太熟悉了。
柳千枫。
陆瑾溪的心毫无声息地停跳了一下,一息之间,血液仿佛倒流。
但也就那么一息。
她面上的冰冷没有丝毫融化,甚至更冷了几分。
“冒充他,你有几条命?”
话音未落,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破空而出,瞬息间斩至那“柳千枫”身前,自头顶直直劈下,将他整个人居中斩成两半!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那被劈开的躯体里露出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层层仿佛有生命般的乳白色雾气。两半身体挣扎着扭曲了几下,发出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怪异呻吟,随即彻底溃散,化作缕缕白烟,融入周围雾海。
陆瑾溪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她随手一挥,一道灵光补上护山大阵方才因她剑气探出而短暂出现的微小缺口。
她的师兄,此刻正在静溪院里,被薛星冉盯着喝茶。
这种货色,来多少都没用。
她抬眼望向雾海深处,心中快速盘算:若这雾气幕后的操纵者只有这点的伎俩,那下山的长老们应该很快就能查明根源,解决问题。
或许是我太过谨慎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倚在山门旁的巨石上,绷紧的肩背略微放松。夜色正浓,山门前只余护山大阵流转的微光,与远处的雾海。
然而——
“嗯?”
陆瑾溪的眉心猛然一跳。
自从长老们分赴各处驻守后,她的神识便将整个清虚门笼罩其中,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灵力波动都在她感知之中。这是化神修士的自信,也是她作为代掌门的职责。
可此刻,这张网出现了裂痕。
在宗门东北角,一个偏僻的区域,她的神识竟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无法渗透。那片区域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空洞,而且空洞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
门内,果然有内应。
陆瑾溪没有半分犹豫。她抬手,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灌入手中息尘剑,剑身泛起幽幽蓝光。下一瞬,她身侧凭空出现了另一个“陆瑾溪”,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清冷面容,甚至连气息都与本体一般无二,稳稳立于山门之前。
息尘之妙,不仅在于快,更在于“影”。清虚真人当年教导他们唯快不破,但快到了一定境界,就该从另一个方向寻求突破。这留影分身之术,便是息尘剑的馈赠,分身虽不及本体,亦有化神初期的战力,守这山门,足够了。
本体则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北角疾掠而去。
大阵破损处,已近在眼前。
一个身着灰白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双手按在大阵光幕之上,掌心隐隐透出幽光,正在一寸寸扩大那道裂口。
“袁长老。”陆瑾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尖点地,“停手吧。”
那身影顿住。
片刻后,袁长老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颌下蓄着山羊胡——正是执法堂那位与鲁长老斗嘴多年的青白袍长老。
他看见陆瑾溪,先是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那点障眼法……果然骗不过你。”他摇摇头,语气里竟有一丝释然,“天骄终究是天骄。”
“袁长老。”陆瑾溪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您自师父创立清虚门时便追随左右,是门中肱股元老。为何……要勾结外人?”
“为何?”
袁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有苍凉和疲惫。
“姑娘啊,你不到四十岁便已是化神。天资、悟性、机缘,你占全了。这世间九成九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摸不到化神的边,你年纪轻轻就踏进了那道门。可我呢?我今年已经五百二十三岁了,蹉跎了一辈子,才是个元婴中期。”
他的目光越过陆瑾溪,望向远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方向,声音变得飘忽:
“再过几十年,最多两百年,我就会大限将至。然后呢?化成这世间的一把黄土,被后来人偶尔提起。哦,那个袁长老啊,当年清虚真人的老部下,执法堂干了百来年,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大过,然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