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音乐楼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轻音部”三个字被谁描过一笔。
顾深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每天早上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白天在题海里泡着,放学后回家抱着那把旧吉他弹上两个小时,算是这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吉他弹得不算差,指法干净,节奏稳,只是从没正经组过乐队。最近听班上几个男生传得沸沸扬扬,说轻音部里有四个“美少女”,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就是一直不肯公开演出。顾深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回头还是偷偷把入部申请的表格填了。
周四下午放学,他捏着入部通知站在旧音乐楼三楼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练习室的门。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蓝色短袖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下还有熬夜做题留下的淡淡青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男生。

练习室里摆着鼓、音箱和谱架。窗帘没拉严,午后的光斜着切进来,靠窗站着的四个人一起回头,裙摆和丝袜在光里晃了一下。顾深的目光在她们腿上停了半秒,赶紧挪开。
“哎呀,你是顾深同学吧?”最左边那个长发的先开口,笑起来声音清亮干净,“欢迎欢迎,进来坐啊。”
粉发的那个已经凑过来了,软软地拉住他的袖子:“来了来了!终于有人来了,好寂寞的哦!”
顾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是听说这里美女多才来的,现在真站在这儿,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长发那位先直起身,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黑发拢到耳后,米白开衫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我叫林雅安,乐队队长,主唱。平时大家叫我小雅就好。”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细跟鞋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声音这块我负责。顾深同学,你在申请里写了会弹吉他,对吧?”

“会一点。”
“一点也是会。”
粉发那个松开他的袖子,往后一跳,抱着贝斯歪头晃脑:“江桃源!小桃!贝斯手!我手小,按弦老被说力气不够,所以小雅姐姐老罚我。”粉色JK制服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白丝过膝袜一直包到膝盖上方。她眨着圆眼睛,“诶,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腿呀?”
顾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有。”小月从鼓后面接了一句。
“陆雪晴。键盘。”银白短发的那个没有抬头,等键盘声停了才慢慢开口。她抬起眼,目光清得像没什么温度,黑白配的短裙和黑丝衬得整个人很冷。“主唱说你会来,我把谱架给你留出来了。坐我这儿吧。”说完又低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反正站着也没什么意思。”
鼓手把鼓槌往架子上一搁,撑着鼓边笑出声:“苏月白!叫我小月!打鼓的!”短款卫衣配百褶裙,白丝过膝袜,她干脆坐下来盘起腿,一点不在意裙摆的走向,“我说啊,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屋里终于有个人看着还像——咳,算了。”
小雅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小月立刻把话咽回去,冲小桃挤了挤眼。
顾深被四道目光同时罩住,只来得及应一声“啊、你们好”,手里的入部通知已经攥出了褶。
他想先跟队长握手,小桃却已经绕到他另一侧去掀他的T恤下摆。他慌忙去按衣角,膝盖撞上谱架,金属支架晃出半圈响。小雅伸手扶稳谱架,顺便替他理了理被扯歪的领口,指尖在他锁骨边多停了一瞬。
“别急,慢慢来。”
那语气是温柔的,可他的手被按在原位,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你会弹这个吧?”小桃把贝斯往他怀里塞,琴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粉色的指甲在他手腕上敲了敲,“弹得好,姐姐奖励你;弹不好——”她故意把尾音拖长,凑近了一点,膝盖几乎抵到他的裤腿,“惩罚很严的哦。”
顾深低头看谱,五线谱上的音符在晃。他咽了口唾沫:“我、我会一点。”
“一点可不行。”小桃歪着头笑。
小雪把键盘挪开,让出半个凳子,动作安静得像不想引起注意:“坐这里,看谱比较清楚。”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头,又淡淡抬起来看他一眼,“不过你身上那件T恤,袖口太松了,按弦会滑。”
她伸手过来,把顾深的手腕翻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才放开。
“行了行了,别都围着。”小月从鼓边爬起来,一边拍手上的灰一边绕到他背后,两只手直接搭上他的肩,“我先带你去把衣服换了。穿成这样跟我们站一块儿,看着怪别扭的。”
顾深猛地回头:“换什么衣服?”
“队服啊。”小月理所当然地抬下巴,指了指另外三个人的短裙和丝袜,笑得毫无负担,“我们这儿都这么穿的。快点,别磨蹭。”
小雅把入部申请往他面前一递,指尖点在最下面那行字上。
“你没看申请要求吗?我们是‘少女’乐队。”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腔调,咬字却很清楚。
“所以,你也要穿女装。”
顾深愣了两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拔高,“申请里根本没写这个!”他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谱架,金属支架晃出半圈响,“我是男的,我穿什么女装——你们开什么玩笑。”
他停了停,忽然抓住自己刚才漏过去的那个字。
“还有,‘也’是什么意思。”
屋里静了一瞬。
小月从鼓边站起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谁跟你开玩笑了。”
小月从背后绕到侧面,手指勾住百褶裙的裙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给你看个清楚不就完了。”她说着把裙摆往上一撩,动作干脆利落,白色过膝袜上方露出的东西让空气瞬间凝住。小桃“呀”地叫了一声捂住嘴,小雪别开视线,小雅抱着手臂,唇角的弧度都没变。
动作快得像掀个帘子。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勒在膝上,再往上是一截光裸的皮肤,更上面贴着腰胯固定着一条窄窄的黑色束带,中间一枚小巧的金属锁扣,冷银色,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她甚至歪了歪头,用另一只手点了点那锁扣。
“喏,看清了没。队里每个人都有,小雅那个还是定做的。”
顾深盯着看了两秒,脸上的血色先褪了个干净,又猛地涨回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视线自己移开,又忍不住瞟回去一次。
“你、你们……这什么玩意儿。”
他往后退,后腰撞上音箱的边角,疼得龇了一下,手在身后胡乱摸索门把手。
小月放下裙摆,拍了拍,笑得像刚讲完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什么玩意儿?就是这玩意儿呀。”她朝小桃努努嘴,“小桃那个是粉的,比我的可爱多了。”
“诶——不许说!”小桃扑过去扯她的袖子,脸鼓起来,又偷偷瞄了顾深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立刻别过脸去,脚尖在地板上蹭。
小雪靠在门边,手指敲着门板,声音不高:“别喊太大声,走廊隔壁是器材室。”
“那正好。”小月接口,“让人来看看新来的。”
“所以你们……”顾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都是男的。”
“男娘。”小月纠正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以为呢?四个人凑一块儿,难不成真是来给学校凑热闹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到脚底。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视线在小月、小桃和小雅之间乱转,最后猛地往门口退。
“我……我不加入。对不起,我走——”
小桃快一步贴到门边,张开双臂拦着,仰起脸看他:“走什么走呀,进了这扇门可没那么容易出去。”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角,“而且你也不是一点都不想吧?”
“放手!”顾深去掰她的手指,声音都发颤。
小雅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把他另一只手腕捉住:“你先别急着逃。这屋里四个人,你一个人跑得掉吗?”
小雪从旁边站起来,把门轻轻推上。“咔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她背靠着门板,垂眼看着地面,声音很轻。
“反正……你既然填了那张表,就说明你自己也好奇过。”
顾深被夹在四个人中间,脸涨得通红,心跳撞得耳朵发响,声音都有点哑了:“你们这是强迫——”
“够了。”
小雅的声音不大,屋里却顿时安静下来。她松开他的手腕,退开半步。
“先把门让开。别把人堵在墙角。”
小雪从门边让出一条道。小桃也退了两步,手还是虚虚张着。
可顾深没有往外走。他退到音箱边,后腰抵着那道冷硬的边角,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一半,声音闷闷的。
“你们让我想一下……别一下子全围着我。”
小雅朝另外三人抬了抬下巴。她们往后退开了一点。
她等他蹲得差不多了才动。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没急着开口,先伸手把他额前被自己揉乱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耳侧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她在他面前蹲下身,一条腿叠着,裙摆铺在脚踝两边,露出薄黑丝和搭在膝上的细跟,与他的视线平齐。脸上那点笑意像刚泡开的茶,温吞,却不肯收。
“好了,冷静一点听我说。”
她抬手把那张入部申请摊在掌心,另一只手点着表上的一行字,一下一下地敲。
“你的入部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学校规定,一个人只能加入一个社团。”她看见他的表情,眼里笑意更深,“换句话说,你要是不加入我们,我们这边又不给你办退社,你就永远加入不了别的社团。”
她把表轻轻一折,塞回他手里,声音压得低了些,反倒更像哄人。
“这样一来,没有社团活动,你的素扩分就没有了。往小了说,评优评先没你的份;往大了说,毕业可能会受影响。”
她停了停,等他消化完。
“当然啦,这只是我一个‘朋友的忠告’,你完全可以不考虑。”
说完她歪了歪头,唇角那点坏笑终于藏不住。
“所以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走不走得了。”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窗外操场上传来的一声哨响。
“你们这也太不讲道理了!”顾深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填了张表就……”
小月靠回鼓边,两手撑着鼓架:“这有什么不讲道理的。你填表的时候又没问清楚,怪谁。”
小桃在旁边跟着点头,粉色的脑袋一点一点,又凑近半步:“而且留下来又不吃亏嘛。有人教你弹琴,有人陪你说话,还不好?”
“这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顾深扭头瞪她,越说越急,“我又不穿女装,我、我也就是个普通男生……”
小雪安安静静地开口,把他的声音压下去:“素扩分算得挺细的。社团缺得太多,毕业前会麻烦。”她垂着眼帘补了一句,语调平得像在念课程表,“不过你要是真不在意,其实也没什么。”
这话反而更让人心慌。顾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小雅先起身,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温水,回来没直接递到他手里,先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蹲下。
“手先暖暖。你刚才撞到音箱,腿没磕破吧?”
她说话时眼睛离他很近,声音放得很低。
小桃也不闹了,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块草莓味的糖,在他面前晃了晃:“喏,甜的。你们男生不都爱吃这个嘛……吃完了就不那么怕了吧。”她把糖塞进他手心,糖纸还包着。
小雪俯身把摊在地上的申请表格捡起来,顺手抹平折角,搁到谱架上。“这格要重新填日期。笔在这儿。”她把一支笔放在他手边,又退回去坐着。
小月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把鼓棒插回架上:“我说话太快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坐到他旁边的地板上,隔着一点距离,“就……你要是先试试,感觉实在不行,我们也不是不能商量。”
“商量”两个字让小雅挑了下眉,但没拆台。她半蹲在他面前,语气平平稳稳:“先不急着换衣服。今天你就坐这儿看我们排练。等你看完,觉得没意思,再谈是不是真要走。”
小桃立刻接话:“对呀对呀,就当看演出嘛!免费的哦。”
“那我先借你副耳塞。”小雪说,“鼓声偏大。”
小月“噗”地笑了:“喂,我打鼓有难听到要戴耳塞的地步吗?”
顾深捏着那颗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四个人的腿在眼前晃来晃去,倒是没人再拦着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糖剥开,含进嘴里。糖纸顺手攥进了掌心。
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混着喉咙底下的酸涩,一下把他的思绪扯得很远。
过去这两年,他的生活像一张毫无褶皱的白纸:每天在密密麻麻的模拟卷里熬到深夜,指关节因为握笔磨出老茧;唯一的出口,是回家后缩在卧室角落,抱着那把音色沉闷的旧吉他。没有人听他弹琴,也没有人在放学后等他。他像教室后排一团随时会被擦掉的影子。今天脑子一热填了申请,最初不过是青春期男生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虚荣,以为真能遇到传闻里漂亮的学姐。可现实是一记荒诞的闷棍。
然而比最初的恶心与恐慌更先涌上来的,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从来没有人这么蹲下身,只是为了替他顺一顺衣领,或者轻言细语地问一句膝盖撞得疼不疼。在家里,父母只看月考成绩单上的红圈;在班里,男生们勾肩搭背,也从不会注意谁的情绪细枝末节。可现在,小雅递过来的温水还冒着白气,小桃那双圆眼睛里带着讨好,连最冷的陆雪晴,也默默替他把纸角抹平了。
明明前一秒还在用学分威胁他,后一秒又像真正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