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入瓮
城南的批文下来以后,各方约着开了次会。
会开在开发商那边。长桌围一圈,开发商、设计院、评估机构的人,还有两个穿制服的。晚晴推门进去,屋里静了一瞬,几颗脑袋同时抬起来看她。
沈聿衡坐在主位,抬了下眼,下巴朝身边的空位偏了偏。
「这位是苏总监,智信的法务。」他说,「城南这单的合同、批文、手续,都在她手上。」
底下有人低声说了两句,目光在她和沈聿衡之间来回了一趟。董事会之后,晚晴已经听惯了这种目光。她面不改色地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几分钟,眉头皱起来。
「这块地的红线标得不对。」她说,「西南角那片,按规划不在征收范围里。」
「那是片老居民区。」开发商代表接话,「几十户老破小,住了半辈子了。账我们算过--连着收进来,整体开发价能翻一倍。就是那几十户钉子户,有点扎手。」
「扎手?」晚晴抬起眼,「征收程序合法,补偿标准到位,剩下的事都有路走。」
她语气很平常,像是一句说了上百遍的话。
「那就有劳苏总监了。」开发商代表笑了笑。
「分内的事。」
回到办公室,她又拿出柜子里的那瓶酒,喝了一口。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准备赴晚上的局。
她有点喜欢微醺了。
晚上的局在城西一家私人会所,沈聿衡常来的地方。
包间里坐着四个男人,都是他生意圈里的朋友。晚晴坐在他旁边,倒酒,递烟,在别人的笑话和沈聿衡的应答之间,填一两句不长不短的话。她做得很好--好到席上有人举着杯子冲沈聿衡说:「老沈,你哪儿找的这么个宝?又漂亮又能干。」
沈聿衡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没否认。
晚晴跟着笑,端起杯子。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时候,她全程坐在椅子边缘,每一分钟都像在还债。现在她能一边笑着应酬,一边在脑子里过合同里的条款。
饭局进行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进来,俯身到沈聿衡耳边说了几句。沈聿衡脸上那点笑没变,只是眼皮动了一下。他拍了拍晚晴的手背:「出去一下。」
他起身走了。屋里照样热闹。晚晴坐在原位,抿了口酒,没多想。
走廊尽头是吸烟区。沈聿衡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发来的调查报告,抬头一行字,是个名字。
顾景川。
十来分钟后他回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坐到她身边,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怎么,我不在,一个人喝闷酒?」
「没有。」她说,「等你。」
沈聿衡笑了,端起杯子跟她碰。杯子举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晚晴,我越来越觉得,当初把你弄到我身边,是我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为什么?」
「你学得太快。」他说,「别人三五年才摸着门道的东西,你几个月就会了。我还挺想看看,你能走到哪儿。」
晚晴端着杯子,笑了一下:「我能走到哪儿,不还是沈总一句话。」
然后仰头把那杯酒喝完了。
深夜回别墅,她洗了澡,又喝了一杯,才躺下。
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酒劲慢慢上来,意识变得软而模糊。她想起下午会议室里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开发商代表脸上那一丝满意的笑。
那种笑她以前最恨。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心跳一下,一下,平稳得不像话。
过了几天,大学同学聚会,她还是去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一桌。她推门进去,靠门那个先喊了:「苏律师。」
「什么苏律师。」旁边做生意的男同学把话接过去,「人家现在是智信的法务总监。你们这消息也太滞后了。」
一桌人哦了一声。
她笑笑,把包放到腿边,坐下。
菜还没上齐,话就多了。坐她旁边的女同学凑过来看她脖子:「晚晴,你这条链子真好看,得小几万吧?」
「不知道。」她说,「景川买的。」
桌上起了一阵哄。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出来得太顺,顺得她自己都晚了半拍才回过味来。她低下头看杯子,没再接话。
那女同学还想问,被对面叫去转桌拿菜了。
席间有人提起她最早那个案子--刚执业那年,那个被丈夫打了十年的女人。提的人已经记不清细节,只说:「你那会儿是真轴。」
她笑了笑。
这种局让她觉得陌生。没有人要她伺候,没有人往她膝盖上摸,没有需要露出来的部位。满桌子老同学,羡慕她。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前几个月那间包厢里,自己跪下去的膝盖。
散场是班长买的单。她伸手去拿那张单子,班长把她的手按住。
「你现在是大总监,」班长说,「请你吃顿饭不容易。」
她把手收了回来。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有人在台阶上回头:「晚晴,你真是咱们班混得最好的。」
她站在那儿,笑了笑。
第二十七章拆迁
城南的拆迁听证会定在周四下午。
晚晴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开发商一边,评估机构,街道办,对面是那几十户居民的代表--三五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局促地坐在长桌那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材料。
最前面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背佝偻着,怀里抱着一只旧搪瓷缸。缸身上「某某厂八周年纪念」的红字掉了漆。
听证开始。开发商的律师先发言,念征收的合法性、程序的完备、补偿标准的依据。然后是评估机构,念一串数字。
轮到晚晴,她站起来,翻开材料。
「关于各位提出的补偿异议,我方已依法完成评估复核。」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九条,被征收房屋价值以征收决定公告之日为评估时点。经评估,各位房屋价值已按最高标准核算。补偿方案,依法合规。」
「依法合规」四个字,她念得很清楚。
「什么依法合规!」
对面的老太太忽然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们住了四十年的房子!你们给的那点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买不着!我儿子要结婚,房子没了,你让他住哪儿?你说得轻巧--你怎么不住进来试试!」
晚晴看着那张涨红的脸,喉咙紧了一下。
三个月前,她站在老人这一边。她会拍着桌子替他们抠每一分钱,会告诉他们法律是公平的。
现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