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月初的傍晚,永福路一条窄弄堂里,我找到了那家和安娜约会的法餐厅。
说找到不太准确,我在弄堂里来回走了两趟,才发现墙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
铜牌,蚀刻着一行法文,字体小到像是不想被人看见。推门进去,只有七八张桌
子,桌上铺着洗到微微发旧的白色亚麻桌布,每张桌上点着一枚极小的蜡烛。烛
光昏黄,把墙壁上旧砖的纹理照得深浅分明。
安娜已经到了。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门口。这个座位选择
本身就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她不喜欢有人从背后靠近自己。
白色丝质长袖衬衫,领口破天荒多开了一颗扣,平时扣到最上面那颗,今晚
露出锁骨窝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深蓝色半身裙,裙摆落在小腿肚下方。头发用那
根深棕色木质发箍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无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
烛光下偶尔反射一小片暖色光斑。看到我进来,嘴角浮起那个极小的弧度。
我坐下来的同时注意到桌上已经点好了菜,不是等我来了再看菜单,是她提
前点好的。两盘前菜已经上了,主菜应该是按时间排的。
"你提前多久到的?"
"二十分钟。"她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我习惯早到。"
"把菜都点好了?"
"嗯。这家我来过几次。有几道菜不会出错。"她说"不会出错"的时候语气和
她在工作室里说"核心不要代偿"时一模一样,不是强势,是精确。她相信自己在
这个领域里的判断,并且不觉得有必要假客气。
前菜是煎鹅肝配无花果酱。她切鹅肝的方式和她做普拉提的每一个动作一样,
刀落下去的角度稳定,力度均匀,切开之后用叉背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切面平整。
然后才送进嘴里。
我看着她把叉子放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一点?"
"你的眼睛就是尺?"
"差不多。"她放下餐巾,透过镜片认真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眉心,不是眼
睛,"你上次做私教课时后背的肋骨间距和现在不一样。大概瘦了三斤左右。"
"怎么看出来?"
"不用量。"她端起杯子,"我的眼睛就是尺。"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自夸,从她嘴里出来只是陈述事实。我看着
她放在桌边的手指,修长、稳定,握叉柄的方式和握普拉提床弹簧时一模一样,
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自己该放在哪个位置。
"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
"看你怎么握叉子。"
她把叉子放下,嘴角浮起那个极小的弧度。"职业病。"
"不是职业病。是你的习惯。你做所有事情都这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切鹅
肝、端杯子、握叉子。"
"不好吗?"
"好。"我说,"只是有时候我想看看你不精确的样子。"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
向我的眉心。隔了两秒,目光往上移了几毫米,碰到了我的眼睛。
"今天晚上,"她顿了顿,"我比平时放松。你没发现吗?"
"发现了。你多开了一颗扣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自己领口,那个动作不是被冒犯的检查,是真的
忘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是真的被逗到的笑,眼
睛弯了一点点,露出上排牙齿最边缘一小截。她用手掩住嘴角,但笑已经从指缝
间漏出来了。
"我都没有注意。"
"你平时注意到的细节比这个细一百倍。但你注意不到自己多开了一颗扣子。
"
她把掩住嘴角的手放下来。"因为平时没有人看到。多一颗少一颗都一样。"
"今晚有人看到。"
她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定住了,不是发呆,是某个开关被触碰到了。然
后她把目光收回去,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
主菜上来了,慢炖小牛膝配牛肝菌。这次她没有先动刀叉,而是抬起头问我:
"你尝尝。看怎么样。"
"你不是说'不会出错'?"
"那是我说的。你要自己尝。"
我切了一块,肉质炖到从骨头上自己滑开,骨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很好
吃。
"很好。"
"嗯。"她这才拿起自己的刀叉,开始切自己那份。吃饭的时候她不说话,不
是沉默,是专注。每一口咀嚼都完整而有节奏,不赶,不拖。
从餐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窄弄堂里只有两盏老式壁灯,橘黄色的光把青砖
墙面照出斑驳的层次。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我们沿着永福路慢慢走。人行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到。
第一次碰到的是手背,过路口时她往我这边让了一步,手背擦过手背。她没有立
刻移开,手指在接触的位置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垂回身侧。距离从原来的一
拳变成了不到一厘米。
第二次碰到的是小指。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小指关节蹭到小指,这一次她极
轻极轻地勾了一下。不是握住,是勾。像一个人在试探一个接触是不是有意的。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脸朝前方,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
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大。
我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试探性轻握。是直接把她的手整只包进掌心。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凉,
掌心偏凉,像一块在室温下放了很久的丝绸。五根手指在我掌心里僵了半秒,然
后慢慢松开,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中指指尖刚好抵在我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之间,
大拇指轻轻压在我大拇指根部。
"你的手很热。"她说。
"你的手太凉了。"
"嗯。以后你多握一会儿。"
我低头看她。她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线条清晰。无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
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情话的话。
走到一个没人的路口时,她停下来了。不是突然停,是脚步变慢,然后自然
收住。她转过身面对我。路灯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
光。透过镜片能看到她的眼睛,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在我的眼睛上。不是眉心,是
眼睛。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额头正中央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不是脸颊。是额头。
她的嘴唇很凉,接触时间不到一秒。但她退回去的时候没有立刻低下头,而
是继续看着我的眼睛。她的手指还留在我掌心里。
"你今晚话比平时多。"我说。
"你今晚一直在看我。"
"你注意到了。"
"嗯。"她又踮起脚尖,在我右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次是脸颊,和以往
每次送我离开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但她亲完之后没有退回去。她的嘴唇
离我脸颊只有几毫米,呼吸的温度打在我皮肤上。
"我今天没有别的事。"她说。
这句话可以从很多层面被理解。但它本身并不是一个问句。她只是在陈述一
个事实。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的手还在我掌心里,现在已经没那么凉了。走到她公寓
楼下时,她忽然停下,转身面对我。
玻璃门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倒影,她比我矮大半个头,白色衬衫的领口被晚
风吹得微微起皱,木质发箍盘在脑后的发髻纹丝不动。她松开我的手,推了一下
鼻梁上的无边眼镜。这个动作在今晚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在情绪快要浮上来
的时候,眼镜是她的刹车。
"今天很好。"她说。
然后踮起脚尖,在我右边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转身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楼
梯间里。
我站在原地。右手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不凉了,暖了。从君悦酒店第一
次见面到今天,每次她亲的都是右边脸颊。额头是今天多加了一次。我不知道这
意味着什么,但它意味着什么。
开车回去的路上,高架两边的高楼灯光在车窗上一盏一盏往后滑。我没有开
广播,也没有放音乐。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我把右手从方向盘上
拿下来看了一眼,手背上还留着她手指蹭过的极淡的触感余韵。那种微凉的、柔
软的、不急着抽走的触感。
周六下午,我第三次走进武康路那条岔巷。
院门半开着,柿子树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浓绿的油光。推开铁门穿过小
院,一楼私教室的玻璃门关着没人,空气里残留着清爽的柑橘精油香。沿着铁制
旋转楼梯上露台,脚步声在金属梯面上踏出节奏均匀的回响。
露台上,安娜正在摆桌子。
原木餐桌铺了白色亚麻桌布,四只玻璃杯摆得间距相等,一壶冰柠檬水放在
中间,旁边几碟切好的水果,哈密瓜、火龙果、猕猴桃,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
她今天穿浅灰棉麻宽松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腰间系了根同色细腰带。头发用
木质发箍盘在脑后,无边眼镜照常架在鼻梁上。脚上是白色帆布鞋。看到我上来,
嘴角露出微笑。
"你来早了。"
"你更早。"
"我提前了大概半小时。"她把最后一只玻璃杯往右挪了半厘米,杯底和桌面
亚麻纹理的某根线对齐,然后直起腰,用围裙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水珠,"坐。冰冰
应该快到了,雅婷说四点左右。"
我坐在桌子旁边的藤编椅上。露台不大,靠墙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叶子在
午后的熏风里轻轻晃。楼下那棵柿子树的树冠刚好探到露台栏杆边缘,浓绿的叶
片把一部分阳光筛成零碎的光斑洒在桌面亚麻布上。
"今天怎么想起组这个局?"
"冰冰一直说想再见你。说你上次见面话少了,"安娜嘴角浮起一丝笑,"她说
她还没把你祖宗十八代问清楚。"
"她还想问什么?"
"什么都想。她那个人,对我在意的人,会把对方家谱都背下来。"安娜端起
自己的白水杯,她永远喝白水,喝了一口,"雅婷刚从巴黎回来好几天,正好也一
起。上周她航班调得厉害,状态不太好。出来散散心。"
不到十分钟,楼下铁门被推开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是细高跟
那种尖锐的嗒嗒,是粗跟凉鞋沉稳的笃笃。
王冰冰上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瓶红酒。大框
墨镜推到额头上当发箍用,齐肩栗色直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披了件薄开
衫,白色帆布鞋踩在最后一级楼梯上时微微喘了口气。
"杨天明!你居然比我先到!"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先凑过去和安娜抱了一下。安娜被抱的时候身体微僵
了一瞬,肩胛骨往中间夹了一下,然后迅速放松,手掌轻轻拍了拍王冰冰的后背。
这个反应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是她对亲密肢体接触的本能防御和迅速调整。
王冰冰松开安娜,转向我。从随身那个帆布袋里掏出一小盒淡绿色的纸盒,
上面印着法文。
"长宁那家法国甜品店的新品。你上次说喜欢吃甜的,我记得。"她把盒子塞
到我手里,转身就去找开瓶器,"安娜你这儿有开瓶器没?我带了一瓶勃艮第黑皮
诺。上次那瓶在露台餐吧没喝完,今天必须干了。"
安娜从楼下厨房拿上来一把开瓶器。王冰冰接过去,动作熟练地割开锡帽,
把螺旋钻头旋进软木塞中心,手腕一抖嘶一声拔出来。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举起杯子在阳光下晃了晃。
"雅婷还没到?"
"快了。"安娜说,"她说四点左右。"
"这人每次都'左右',上次约火锅'六点左右',六点半才到,还穿了一双十二
厘米。"王冰冰转向我,"你应该见过她了吧?"
"见过。她在安娜那儿上私教课。"
"对,我跟你说,她是我介绍给安娜的。"王冰冰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手指
在杯沿上习惯性地慢慢画了个圈,"她以前来我店里做美甲,老顾客了。那阵子她
刚当上空姐第一年,天天飞国际线,落地说全身酸得不行。我说你去找安娜试试
普拉提,她那个人教课特别认真。"
"那是好久之的事了。"安娜接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冰冰说有个空姐
朋友想练普拉提,问我愿不愿意带。我说好啊。第一次来的时候雅婷躺在核心床
上连骨盆卷动都做不起来。"
"别提了,"楼梯方向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伴随着细高跟踩铁梯的清脆嗒嗒,
"你那时候整整让我做了三个月的骨盆卷动。三个月。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一张骨
盆的解剖图。"
高雅婷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棕色纸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拉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缎面吊带连衣裙。裙摆到大腿中部,缎面在午后阳光
下泛着暗光,像深水潭表面被风吹皱的那一层。领口极低,乳沟被缎面衬得极深,
相比上次在工作室穿运动内衣的她,完全是两个量级。脚上是黑色细高跟凉鞋,
脚踝系带。妆容比平时精致一个档位,豆沙粉口红涂得饱满,桃花眼的眼线拉到
眼尾再往上挑一小笔,碎钻耳钉在耳垂上闪了一下。
蜜色皮肤在墨绿色缎面映衬下偏铜色调,整个人像一颗被精心包装过的太妃
糖。右手拇指根部的蝴蝶纹身在手指搭上栏杆时从缎面边缘露了一小截。
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青色,粉底遮了但没遮全。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
度没变,嘴唇饱满,但笑意到眼睛就停了。她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
在王冰冰身上停了一拍,是熟人之间的确认;在安娜身上停了一下,是尊重;在
我身上停了整整一秒。然后走过去坐在安娜旁边,把棕色纸袋放在桌上。
"焦糖布丁。巴黎酒店甜品部学的,第一次做。不好吃别骂我。"
"雅婷你这裙子,"王冰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端着红酒杯的手停在空中,"
你是来聚会的还是来走红毯的?"
"红毯。"高雅婷把自己面前的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
边,"走完红毯回家睡觉。"
"你又,"王冰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又来这套
"的意思,但她看了高雅婷一眼,后半句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后换了个说法,"巴
黎这趟还顺利吗?"
高雅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隔了两秒才放下。
"航班调得乱七八糟。巴黎线砍了一半,公司裁了不少国际线老乘务员。现在
经常飞国内转机,累死了。"语气里抱怨是轻松的,但她说到"裁了不少"的时候手
指在杯沿上停了两秒。不是有意的停顿,是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
"所以你今天是来散心的。"王冰冰说。语气里没有调侃,她平时嘴快归嘴快,
但什么时候该收起调侃她比谁都清楚。
"差不多。"高雅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
半分,然后转向我,"杨天明。又见面了。"
"嗯。"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忙公司的事。偶尔陪安娜。"
"偶尔?"她挑起一边眉毛。
"一周两三次。"
"那不算偶尔。算经常。"她嘴角翘起来,转向安娜,"安娜姐,你男朋友人挺
实在的。"
安娜低着头喝白水,没有接话。脸颊从腮部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王冰冰把红酒瓶拿过来,给高雅婷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一点。"你喝点。散心
就好好散。"
高雅婷端起杯子,和上次在工作室时一样,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个圈。这
个动作和王冰冰的习惯一模一样,不知道是谁影响的谁,或者只是巧合。
然后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墨绿色缎面裙摆在大腿中部轻轻晃了一下。
细高跟凉鞋从脚尖上松松挂着,随着小腿的轻晃微微摆动。
"雅婷你第一次去安娜那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被虐得够呛?"王冰冰重新把杯
子端起来,手指又在杯沿上画圈。
"别提了,"高雅婷翻了个白眼,桃花眼往上翻的时候居然还挺好看,"我上了
两年课,到现在每次练完核心床腿还是抖。她那个'再坚持五秒',从来不是五秒。
是她自己数到五,她数的速度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是一秒一秒数。她是,"她
模仿安娜的语气,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拖得比正常慢半拍,"一,二,三,四,
五。"
"我数的速度是一样的。"安娜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你每次到第五
秒就放弃了。"
"你看你看,"高雅婷指着安娜对王冰冰说,"她在工作室里就是这样的。平时
说话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蚂蚁,一站在核心床旁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叫专业。"王冰冰喝了一口红酒,"你见过她上课没有?"
"我当然见过,"王冰冰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一副准备讲个好故事的架势,
"她以前给一个两百斤的大哥上体验课。大哥躺在核心床上怎么都找不到核心发力,
她就说'你用肚子把我手推起来'。大哥推了三分钟,她说'不对,再来'。又推了
两分钟,还是不对,再来。最后大哥从床上坐起来说,"王冰冰憋着笑,学着一口
东北腔,"'老师,我是在推你手还是在生小孩?'"
她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感染得高雅婷笑得前仰后合,她笑的时候桃
花眼弯成两条弧线,嘴唇饱满地咧开,整个人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安娜低着头,
脸从腮部漫到耳根。无边眼镜的镜片边缘被这片粉色衬得更加透亮。她的手在膝
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裙摆布料。
我端着杯子喝水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来。安娜正好在这个时候抬起了
头,她的目光穿过镜片,撞上我的目光。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极快地垂下去。嘴
角的弧度还留着。
我从始至终都在看安娜。
这是我后来回想这个下午时才意识到的事。不是刻意的,是自动的。高雅婷
说话时我听着,但余光能看到安娜低头给王冰冰续杯时手腕内侧那颗极淡的小痣,
芝麻大小,浅浅的褐色,在白瓷杯沿上衬得分明。王冰冰讲大哥推手的故事时大
家都在笑,我也在笑,但笑的时候目光落在安娜脸上,正好看到她笑得露出上排
牙齿最边缘一小截。那个笑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夕阳从露台栏
杆斜斜打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她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边眼镜,
那个动作被我完整收录:手指从膝盖上抬起,经过腰际,到达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