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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侠] 悲尘侠女录(第七部)【字数:36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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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1 16:31: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四十六章
    王五的伤好得比郎中预想的快。
    头几天他还只能躺在干草上,动一下就要喘半天。到了第七天,他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还得扶着墙,但不用人扶。第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慢慢在院子里走两步了,走几步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
    楚寒衣每天给他换药。那些草药是翠儿从镇上郎中那儿抓回来的,一包一包用黄纸包着,楚寒衣把它们按郎中说的法子煎了,滤出药汁来,晾到不烫嘴了端给他喝。王五喝药的时候总是皱着脸,嫌苦,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换药的时候他就老实了,躺在床上,任楚寒衣把他身上那些布条拆下来,换上新的。她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就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像生怕她嫌他碍事。
    “疼不疼?”有一次她问。
    王五睁开眼,看着她,咧嘴笑了笑:“不疼。”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还白着的脸,没说话,把布条缠好,打上结,站起来走了。
    她不大习惯说那些软和话。几十年了,她跟人说话要么是冷的,要么是硬的,要么就是杀人的时候那种干脆利落的。现在要她坐在一个男人旁边,问长问短,嘘寒问暖,她做不来。王五也不指望她做这些。他好像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在旁边就行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躺着,偶尔翻个身,偶尔睁开眼看她一眼,看她还在不在,看完了又闭上眼。她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就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儿又缩回去。她有时候在灶房做饭,他就拄着根棍子慢慢挪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她不赶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这种日子又过了几天,王五能走动了,就开始收拾屋子。
    那间破房子不知道空了多少年,墙上裂着口子,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还有老鼠洞。王五找了把破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装了满满一筐。他又找了块木板,把墙上那道最大的口子钉上了。屋顶太高,他够不着,就仰着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等过两天找人帮忙。
    楚寒衣看着他忙活,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她一个习武之人,身子骨比他好得多,这些活本不该让他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人干。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她在这儿住着,算什么身份?是客人?是恩人?还是别的什么?那天晚上王五又提娶她的事,她没答应,也没拒绝。那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那事,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住着。
    她想了想,从外头抱了一捆干草进来,铺在他扫干净的地上。干草是她在山溪边上割的,割回来晒了两天,已经干了,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有点香。她把干草铺平,又从包袱里翻出自己那件旧衣裳,叠好了搁在上头当枕头。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好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拿扫帚去扫墙角。
    楚寒衣看他那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死皮赖脸的,怎么这会儿倒扭捏起来了。
    “你歇着吧,”她说,“收拾一天了。”
    王五摇摇头:“不累。这屋子太脏了。”
    楚寒衣没接话。她站在干草铺旁边,四下看了看。屋子不大,也就两步宽三步长,土墙,土地,屋顶漏着天光。这地方比她这些年住过的那些破庙、山洞、荒郊野外强多了。至少遮风,至少挡雨,至少有个屋顶,虽然那屋顶上全是窟窿。
    王五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扫地。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脑勺,知道劝他没用,无奈笑了笑,然后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两人吃了顿安生饭。
    灶房也是破的,灶台塌了一角,铁锅倒是好的,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翠儿从哪儿找来的。楚寒衣煮了一锅粥,稠的,里头放了几把野菜,是她在山边上采的。王五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放,端着碗转着圈喝,喝得呼呼响。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粥有点糊了,锅底粘了一层,但那味道她喝着却觉得挺好。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王五喝了两碗,放下碗,靠在墙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吃饱了之后的满足。
    “你这粥煮得比翠儿好。”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他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说:“以前在家里,翠儿做饭,她做什么我吃什么,从来没觉得好吃过。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没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又说:“你煮的粥也不放盐,可我就是觉得好喝。”
    楚寒衣没接话。她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她借着月光把碗刷了,用布擦干,放回灶台上。出来的时候,王五还坐在那儿,没动。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王五说:“等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王五说完就站起来,拄着那根棍子,慢慢往他住的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进去了。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脚上,靴子上上沾着泥,沾着草屑,靴帮上那道裂口比之前更大了。她低头看了看,没理它,转身进了自己那屋。
    干草铺软和,比山洞里的石头强多了。她躺下来,把剑放在手边,闭上眼睛。外头有虫叫,有风穿过林子,有远处山溪的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不那么紧张了。这地方偏,没人来,不用提防,不用竖着耳朵听动静,不用随时准备拔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干草里,闻着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慢慢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就那么看着那束光里飘着的灰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过了。以前她都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来,从来不会赖着不动。在外头赶路的时候,她连睡都不敢睡熟,哪敢像这样躺着看灰尘。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被王五用木板钉上了,没钉严实,还露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石头,正在磨一把镰刀。那镰刀锈得不成样子,刀口钝得连草都割不动,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刀口,用手指摸摸,然后继续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咧嘴笑了。
    “早。”他说。
    楚寒衣点点头,走到灶房去烧水。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添了几把柴,把火拨旺了,架上锅,倒上水。水烧开了,她舀了两碗,端了一碗给王五。王五接过去,双手捧着,烫得直倒手,但舍不得放。
    “今天天气好,”他说,“我把这院子再收拾收拾。”
    楚寒衣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长满了草,高的到她膝盖,矮的也有脚踝那么深。院子中间那条路倒是被王五踩出来了,从院门到屋门口,弯弯曲曲一条土路,两边的草还立着,中间的草被他踩趴下了,踩得平平的,走上去软软的。
    她喝了口水,说:“我来吧。”
    王五愣了一下:“你会割草?”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她拿过那把镰刀,走到院子中间,弯腰,挥刀,一片草倒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不比他磨刀的那股认真劲儿差。她割得快,不多一会儿,院子中间就空出一大片。她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墙角堆好。
    王五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歇着吧,”楚寒衣说,“伤还没好利索。”
    王五摇摇头,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割草,看着她把草堆起来,看着她蹲下去拔那些镰刀割不着的短根。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她问。
    王五说“没见过你这样”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拔草。
    那天下午,王五找了块木板,在院子里钉了个架子,把那些割下来的草铺上去晒。他说草晒干了可以铺床,软和,比干草舒服。楚寒衣看着他忙活,想搭把手,王五不让,说这是粗活,你歇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了。
    灶房里那口锅她刷了好几遍,总算刷出点铁的颜色来。她在灶台上翻了翻,找到半罐子盐,罐子口裂了,盐结成了硬块,她用刀背敲碎了,装进碗里。又找到一小罐酱,闻着还没坏。她把酱倒出来,兑了点水,搅匀了,搁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野菜粥,放了盐,放了酱。粥煮得稠,野菜切得碎,搅在粥里,绿莹莹的,看着比前几天的有胃口。王五喝了两碗,又添了一碗,喝完靠在墙上,摸着肚子,半天没说话。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王五看着她的碗,忽然问:“好喝不?”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那道还没褪尽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点米,”他说,“再买点肉,给你做顿好的。”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做?”
    王五说:“这有什么不会的。”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他在院子里开了块地,说要种点菜。楚寒衣看着他翻地,说你这地翻得不行,土都没打散。王五不服气,说怎么不行,我种了半辈子地了。楚寒衣没跟他争,拿过锄头,几下就把那块地翻好了,土打得又细又匀。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干活,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这……你还会种地?”
    楚寒衣把锄头递还给他,说:“不会。但看一遍就会了。”
    王五接过锄头,愣在那儿,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
    两人就这么搭着伙过日子。楚寒衣做饭,王五烧火。楚寒衣收拾屋子,王五劈柴。楚寒衣去溪边打水,王五跟在后面提着桶。他伤刚好,提不动满桶的,就提半桶,半桶也提不稳当,走一路洒一路,回到院子桶里只剩小半桶了。楚寒衣也不说他,把桶接过去,倒进缸里,再去打一桶。
    日子过得慢,慢得能听见太阳升起来的声音。早上起来,楚寒衣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不想练剑,怕王五看见又说什么“你好厉害”之类的怪话。她就站站桩,走走步子,把腿脚活动开了就收。王五蹲在门口看她,她不练了他就站起来,去灶房烧火。
    两个人吃饭,两个人干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话不多,但也不觉得闷。有时候王五说两句,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声。有时候她说一句,王五就高兴半天,颠颠地跑前跑后,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两人坐在门槛上,楚寒衣靠着一边的门框,王五靠着另一边。虫子在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问她:“怎么样,在这住得习惯不。”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看着月亮,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乐,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这月光一样,淡淡的,照在人身上,不冷也不热,就是让人舒服。
    她收回目光,也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那双手,杀过人的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血,只有白天劈柴时沾上的木屑。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子还在,厚厚的,硬硬的,那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这些茧子不会消失,就像她这个人,再怎么想过普通日子,也变不成普通人。
    但她这会儿不想那些事。不想师哥,不想江湖,不想那些欠下的债。她就想坐在这儿,看着月亮,听着虫叫,旁边有个人,不吵不闹,就这么待着。
    她忽然开口:“王五。”
    王五应了一声。
    楚寒衣说:“你说这种平静日子,能过多久?”
    王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他总觉得她这会儿不太一样。
    “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
    楚寒衣没接话。
    王五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她坐在这儿,跟他一起看月亮,听他说话,看他忙前忙后,看他蹲在门口等她起来,看他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呼响,看他傻乎乎地笑——这个人傻是傻了点,但跟他待着,不累。
    不累,这两个字,在她这儿,比什么都重。
    她这半辈子,跟谁待着都累。跟师哥待着,得忍着,得等着,得猜他到底什么意思。跟江湖上的人待着,得防着,得杀着,得随时准备拼命。
    只有跟王五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他就蹲在那儿,傻乎乎的,等着她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睡吧。”她说。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硬。
    “好。”他说。
    楚寒衣进屋了。
    王五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他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里头。
   

第四十七章 清醒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王五的伤彻底好了,能挑水能劈柴,还能去山上砍柴了。他把院子里的地翻了,撒了菜籽,天天浇水,等着发芽。楚寒衣有时候帮他浇,有时候不帮,坐在门槛上看他忙活。他忙完了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院子里的土。
    “你说,以后咱们住这儿,种点菜,养几只鸡,是不是也挺好?”王五蹲在她旁边。
    楚寒衣没接话。
    “我还能搭个鸡窝,你教我怎么搭。你会不会?”
    “不会。”
    “那我也不会。咱俩一起琢磨。”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等着她点头似的。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地里那些嫩芽。
    “行。”她说。
    那天晚上,两人吃了饭,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月亮圆了,亮得晃眼,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虫子在叫,叫得欢实,一阵一阵的。
    王五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之前说的事,你还记得不?”
    楚寒衣转过头看他。
    王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大:“就是……娶你那个。”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你说要等伤好了再说。现在伤好了,你看……”
    楚寒衣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她见过——跟他在破庙里说“你就让我跟着吧”的时候一样,又是期待又是怕,像等着挨骂的孩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想了想,”她说,“还是不合适。”
    王五愣住了。
    “你就不怕?”她问。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个杀人犯,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你娶了我,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不怕。”
    “不怕哪天有人找上门来,把你一起杀了?”
    “不怕。”
    “不怕我哪天又走了,再也不回来?”
    王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上。
    “怕。”他说,“但那是以后的事。我就想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就是想……”他没说完,低下头,不说了。
    楚寒衣忽然开口:“翠儿那边……”
    王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赶紧说:“我早就跟你说了,我跟她就是搭伙过日子,她也不在乎我。”
    他顿了顿,又说:“她不是一直想巴结你么?这事要是能成,少不了她的好处。我们村里不像城镇,改嫁另娶的事常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寒衣听着,眉头微微皱着。
    “我还是觉得不妥,”她说,“总觉得对不住她。”
    王五说:“那我让她过来,亲口跟你说。你放心,她肯定答应。”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王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消失在月色里。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院门,看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起来,进了屋,坐在干草上,等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王五能不能说通翠儿,不知道翠儿会提什么条件,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她心里头总觉得有点怪,但也说不出怪在哪儿。
    王五出了院子,往后山走。翠儿这几天不住这儿,住在山那边的邻居家。房子烧了,地还在,她说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就住过去看着。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邻居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翠儿坐在灶房门口,正对着月亮发呆。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咋来了?伤好了?”
    王五点点头,走到她跟前,搓了搓手,半晌没说话。
    翠儿看着他,眉头皱起来:“大半夜的,你到底啥事?”
    王五又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想娶楚女侠。”
    翠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过来,整个人僵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成形,只剩一片空白。
    “你……她……”翠儿的声音有点抖,“你们什么时候……”
    王五赶紧说:“还没成。她还没答应。我就是……先来跟你说一声。”
    翠儿站在那儿,脸上的空白慢慢收拢了,换上一层阴阴沉沉的东西。她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啊你,她能看上你?”
    王五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发虚,搓了搓手,说:“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房子烧了,咱们重新盖,地还是你的。她那边还有些银子,够咱们过几年好日子。你要是想改嫁,也行,我帮你张罗……”
    翠儿忽然开口了:“她答应了?”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但她嘴软了。只要你不闹,有戏。”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阴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咋想的?”王五问。
    翠儿没回答,只说:“我跟你去见她。”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山路上。王五走在前头,翠儿跟在后头,一句话也不说。
    楚寒衣在院子里等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她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差点睡着了。脚步声把她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王五从林子那边走过来,后头跟着翠儿。
    两人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楚寒衣看着翠儿,翠儿也看着她。月光照在翠儿脸上,那张脸还是那样,普普通通的,但眼神有点冷。她盯着楚寒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眼睛上。
    楚寒衣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来了。”她说。
    翠儿没说话。
    王五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干笑两声:“那个……翠儿,你不是有话要说么?”
    翠儿还是没说话。
    楚寒衣心里头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翠儿终于开口了。
    “你想嫁给他?”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翠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楚寒衣心里头发毛。
    “你确定?”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我命苦啊!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我好不容易嫁了个人,现在又要被抢走!我招谁惹谁了!”
    王五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
    楚寒衣也愣住了,看着她。
    翠儿闹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瞪着楚寒衣。那眼神里全是恨,冷得跟刀子似的。
    “你杀了我爹。”
    楚寒衣脑子里嗡的一声。
    翠儿一字一句地说:“十二年前,你杀了我爹。”
    楚寒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翠儿继续说:“我爹本来做点小生意,跟乡官有来往。那天他出门,遇见你们起冲突了。你们以为他们是一伙儿的,顺手就杀了他。”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但那眼神还是那么冷。
    “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那伙人里头有个女的,穿一身黑衣,叫黑罗刹。”
    她盯着楚寒衣,眼里全是恨。
    “就是你。”
    楚寒衣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记不清杀过多少人,也记不清杀过谁。这种事太多了,她早就不往心里去。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翠儿坐在地上,哭着说:“你杀了我爹,我们家败了,我娘改嫁,我没人要,只能嫁给他。”她指了指王五,又哭起来,“现在你又要抢我丈夫。我到底欠你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
    楚寒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五站在旁边,脸都白了。他看了看翠儿,又看了看楚寒衣,忽然明白了什么。翠儿不是在闹,她是在讨债。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从那天晚上全村人一起吃饭、楚寒衣说自己是黑罗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她什么都没说,一直忍着,忍到现在。
    王五忽然觉得有点发凉。她不说,大概是想着从楚寒衣身上得点什么。现在楚寒衣要嫁给他了,她只能闹了。
    王五往前走了一步,想把她拉起来。
    “翠儿,你先起来,咱们慢慢说……”
    翠儿一把甩开他的手,瞪着他:“慢慢说?她杀了我爹,现在又要夺我丈夫,你说慢慢说?”她转头盯着楚寒衣,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一直以为翠儿巴结自己,只是想攀高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过多少血?她想起秦恒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想起他说的话——“我爹等你,我也等你。”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造孽太多了,还不清了。可她没想到,还有一笔账,在这儿等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翠儿。
    翠儿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但那眼神还是那么冷。
    楚寒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五急得团团转,忽然大声说:“翠儿,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翠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来。”
    翠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他往外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她摸到床边,坐下来,靠在墙上。
    她以为这几天的安宁可以一直过下去,一直过到老,过到死。她以为她可以放下江湖,放下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放下那些年杀过的人、沾过的血、欠下的债。她以为自己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行。
    那些事不会因为她想过普通日子就消失。那些人不会因为她想放下就放过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秦恒、翠儿在等着她。
    翠儿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跟秦恒一模一样。冷,恨,像刀子。
    楚寒衣靠在墙上,闭着眼。
    翠儿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翠儿看她的眼神冷得她心里头发毛。翠儿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可那眼神,比武林高手都让她害怕。
    自己这二十年江湖,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怕过谁。可现在,她居然有点怕翠儿。那双眼睛会一直看着她,一直提醒她,她杀过多少人,欠过多少债。那些债还不清,永远都还不清。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最近这些天,她不用担惊受怕,安逸自在。偶尔收拾屋子做做饭,那样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现在,她更加确信她有多想要。那些日子,简简单单,什么都不用想。早上起来,看着太阳升起来,听着鸟叫。
    她想要过这样的日子。可现在,这些都要没了。
    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得很。王五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他们是夫妻,也许他能跟翠儿说通,让翠儿放过他们。她有钱,有本事,实在不行,再出去跑几趟镖,揽些活,多弄些银子给翠儿。翠儿一个农家女子,能有多大胃口?给她些钱,给她些好处,她还能不依不饶?
    她想着这些,心里头忽然有点亮。对,给钱。翠儿不就是想要好处吗?她刚才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就是想要个说法吗?给她钱,给她地,给她好处,她还能怎么样?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楚寒衣这样想着,心里头慢慢安定下来。她靠在墙上,等着王五回来,等着他带回好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王五和翠儿从林子那边走过来。王五走在前头,脚步很快,翠儿跟在后头,低着头。
    楚寒衣看着他们,心跳得快了。
    王五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失落,不是沮丧,是激动。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是有什么好事。
    楚寒衣心里头一喜:“怎样?”
    王五点点头,咧嘴笑了:“成了。翠儿答应了。”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王五,又看着翠儿。翠儿站在后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答应了?怎么答应的?”
    王五说:“同意你嫁给我啊。”
    楚寒衣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下来,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那她……有什么要求?”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翠儿脸上,那张脸还是那样,普普通通的,可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那种恨,而是一种楚寒衣看不懂的东西。
    翠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有个条件。我做小。”
    楚寒衣愣住了。
    王五在旁边赶紧说:“我都忘了这事,她打心底就看不起我,压根没想好好跟我过,当时官府那边没登记。严格说起来我们不算夫妻。我直接娶你就行。”他顿了顿,“翠儿说,她给你做小。”
    楚寒衣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翠儿,看了好一会儿。
    “你图什么?”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有些阴沉,有种楚寒衣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个公道人。我这么做,就是想你欠我。”
    楚寒衣听着。
    翠儿继续说:“我什么都成全你。你嫁他,我做小。你以后别欺负我,多照料我跟我家人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一种让人心酸的卑微。
    楚寒衣忽然清醒了。她想起自己是谁。她是黑罗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走过二十年江湖,杀过无数人,欠过无数债。她这样的人,谁敢惹?谁敢跟她讨价还价?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农妇,在这个杀人无数的女魔头面前,只能说“别欺负我”。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冷。这些日子,她每天不用担惊受怕,安逸自在。那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可现在她意识到那样的日子,她配不上。她杀人亲爹,夺人亲夫,如今人家还要卑微地求她,求她以后别欺负人。这算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过多少血?她数不清。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这些天的幸福生活,麻痹了她。她以为自己摆脱了江湖,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江湖一直都在,她之前做过的事、杀过的人、欠过的债,会一直跟着她,像梦魇一样,缠她一辈子。
    翠儿把她拉回来了,用那双卑微的眼睛。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翠儿。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等着她说话。王五在旁边,看看翠儿,又看看楚寒衣,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个破院子里。
    楚寒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刚才她还想着给翠儿点钱、给翠儿点好处就能解决问题。她以为翠儿就是个农家女子,没见过世面,给点好处就能打发。
    翠儿什么都懂。她知道楚寒衣是谁,知道她杀过人,知道她欠债。翠儿也知道,自己斗不过她,所以选了这条路——做小,成全他们,然后卑微地求她,求她以后别欺负人。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疼。
    王五在旁边站着,见她一直不说话,有点急了:“寒衣?你怎么了?翠儿答应了,这不是好事吗?”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眼睛里带着笑,嘴角咧着。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这是个好结果。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翠儿。翠儿还低着头,等着她说话。
    “你……你真的愿意?”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愿意。只要你以后别欺负我。”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酸得厉害:“你恨我吗?”
    翠儿愣了一下。楚寒衣等着她回答。翠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恨。”
    楚寒衣愣住了。
    翠儿说:“恨有什么用?你杀了我爹,我恨你,你能让我爹活过来吗?你能让我回到从前吗?”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个普通女人,什么都不会,恨也报不了仇,恨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认命。”
    楚寒衣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自己这些年,走过江湖,杀人无数,谁见了她不躲?谁见了她不低头?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威风,她的本事。可现在,翠儿这样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些威风,那些本事,什么都不是。她就是个人,一个杀过人的普通人。她有什么资格欺负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翠儿:“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说:“你爹的事……对不起。我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你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或许错杀了,总之对不起你。”
    翠儿看着她,眼眶红了。
    楚寒衣又说:“我不求你原谅我。你恨我也行,不恨我也行。我只想说,以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翠儿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王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翠儿靠在王五身上。
    楚寒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第四十八章 文书
    翠儿走了。
    王五送她回去,两人又消失在林子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条山路上,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口。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太荒唐了。
    楚寒衣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地上坑坑洼洼的,她一脚深一脚浅,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她想起翠儿刚才那个眼神。那样的日子,以后怎么过?
    楚寒衣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地上有个破凳子,她一脚踢开。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啪的一声,散架了。
    她看着那堆烂木头,愣了一会儿。
    从那天晚上以后,日子又过了十来天。
    翠儿没有再闹,也没有再哭。她搬回来看过王五两次,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见他还躺着,就走了。楚寒衣在灶房里熬药的时候,她也不进来,蹲在院子里择菜,择完了放在灶房门口,也不多话。楚寒衣有时候出来,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就抬起头,看楚寒衣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木木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楚寒衣有时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就蹲在旁边看,也不出声。她收了功,他就递上布巾。她接过来擦汗,他就又蹲回去,像一条等骨头的狗。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院子小,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走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太阳落下去一半,天边烧得通红。王五忽然开口:“那个……官府那边的事,得办了。”
    楚寒衣转过头看他。
    王五说:“就是……文书。得上衙门去登记,才算数。”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咱这村里,不像大户人家,写个婚书就行。得上衙门,有官府的印,才算正经的。”
    楚寒衣没说话。天边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我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看衙门哪天当值,需要带什么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比划着日子,算着路程,忙得不亦乐乎。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活,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王五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来晃去,像一团移动的影子。
    那天晚上,翠儿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走过去。
    “你咋来了?”
    翠儿没说话,往里看了一眼。楚寒衣坐在门槛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目光碰了一下,翠儿就把眼睛移开了。
    “我不是说,”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要去衙门办文书。”
    王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转回去。
    “嗯,”他说,“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
    翠儿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说:“你答应过我的。”
    王五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搓着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王五旁边。
    “她说的事,我跟她说。”楚寒衣开口,声音很平。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脸上,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
    “我不是要闹,”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问。”
    楚寒衣看着她。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她想起那天晚上翠儿坐在地上哭的样子。
    “你放心,”她说,“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被人赶走似的。楚寒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子边上,站了很久。王五站在她旁边,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回去睡吧。”楚寒衣说,转身进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往镇上走。
    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跟在后头,翠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半个时辰,翠儿落在后面了。楚寒衣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脚上那双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鞋帮上裂着口子,鞋底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硌一下。
    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
    翠儿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走。楚寒衣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看谁。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镇上不大,就一条街,两边开着几间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衙门在街东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巡检司”三个字。
    王五先进去打听。楚寒衣和翠儿站在门口等着。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冷还是怕。
    过了一会儿,王五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说,“今天当值,能办。”
    三个人进了衙门。里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告示,角落里堆着些案卷。一个师爷坐在桌子后头,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写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等着。”他说。
    三个人站在那儿,等着。屋里很静,只听见毛笔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翠儿站得离楚寒衣最近,楚寒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抖,像是冷,又像是怕。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头都白了。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十二年前没了爹,没了家,嫁了个不喜欢的男人,过了八年不清不淡的日子。现在又要看着自己的丈夫娶别人,还要给人做小。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自己的主?
    翠儿恨她。可恨又能怎样?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拿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办?她只能忍,只能低头,只能在这间小衙门里,等着别人决定她的身份。
    楚寒衣收回目光,看着墙上那张告示。告示上的字迹模糊了,她一个字也看不清。她只是不想再看翠儿了。不是讨厌,是心虚。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手上洗不掉的血。她这辈子杀人从不手软,此刻站在这间小衙门里,却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农妇看得浑身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师爷放下笔,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们。
    “什么事?”
    王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师爷,我们……我们来办婚书。”
    师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人,眉头皱了皱。
    “哪个是你媳妇?”
    王五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翠儿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他挠挠头,“两个都是。”
    师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他问,“哪个是正妻?哪个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楚寒衣,又看着翠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做小。”
    楚寒衣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翠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双绞着衣角的手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师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手里的笔蘸了蘸墨,准备写。
    楚寒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她说。
    师爷的笔停在空中。王五看着她,翠儿也看着她。
    楚寒衣当然知道翠儿为什么抢着说做小。她不是想让,她是怕。怕楚寒衣反悔,怕这道门她进不来,怕连做小的资格都没有。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先把最卑贱的位置占了。她不是在争,她是在求。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很突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冒出来。她只是看着翠儿那张脸,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觉得——
    让翠儿当正妻算了。
    反正她是后进门的,翠儿先进门,翠儿当正妻,天经地义。她当了妾,也没人能欺负她。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她呢?杀人不眨眼,一脚能踢死一头牛。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翠儿敢欺负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然后她就开口了。
    “我当妾。”
    声音很平,很稳,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师爷的笔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她。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僵住了。翠儿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楚寒衣,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爷看着楚寒衣,又看了看翠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还是皱着。
    “你确定?”他问。
    楚寒衣点点头。
    师爷又看了看翠儿。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裂着口子,露着脚趾头。整个人又瘦又小,像是从哪个破落户里跑出来的。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师爷收回目光,看了楚寒衣一眼。这女人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这样的人,给那个缩在墙角的女人当妾?
    师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蘸了蘸墨。
    “姓名?”
    “王五。”王五赶紧说,声音还有点抖。
    “年岁?”
    “二十三。”
    “籍贯?”
    王五报了村名。师爷记下了,又问:“正妻姓名?”
    王五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低着头,不说话。
    “翠儿,”王五说,“姓……姓李。”
    师爷记下了,又问:“妾室姓名?”
    王五看了楚寒衣一眼。
    “楚寒衣。”她说。
    师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楚寒衣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师爷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把名字记下了。
    “年岁?”
    楚寒衣说:“四十有三。”
    师爷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记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盖上印章,递给他们。
    “拿着这个,去县里换正式的婚书。”
    王五接过纸,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他认不全,但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翠儿的名字,看见了楚寒衣的名字。楚寒衣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个小小的“妾”字。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师爷收了钱,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三个人出了衙门。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得街上亮晃晃的。
    王五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楚寒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楚寒衣没看他,站在街边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孩子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你怎么说自己是妾?”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王五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哭啥?”他小声说。
    翠儿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还是低着头。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件旧衣裳的衣角都皱成一团了,像一块揉过的旧布。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王五站在翠儿旁边,脸上还带着那副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翠儿低着头,肩膀还在抽,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那身旧衣裳上,照在翠儿那双磨破了口的布鞋上。
    楚寒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走吧。”她说,往镇外走。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翠儿忽然快走两步,跟到楚寒衣旁边,低着头,小声说:“你……你为啥要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翠儿又说:“本来说好你做大。”
    楚寒衣脚步没停。
    “我知道。”她说。
    翠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那你为啥……”翠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或许只是可怜翠儿。或许是自己这二十年争来争去,厌倦了这种总是要强的日子。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站在那儿,看着翠儿那张脸,觉得让她当正妻也没什么大不了。名分这东西,她若在乎,那就给她。
    反正她不在乎这些。正妻也好,妾也好,不就是个名分吗?她楚寒衣这辈子,什么时候靠名分活过?她杀人的时候,靠的是手里的剑。她报仇的时候,靠的是二十年的命。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谁叫她什么,是她自己。
    当妾怎么了?当妾就矮人一截了?谁矮得了她?
    她想起师哥。师哥倒是正妻娶了,排场挺大,江湖上都去了人。可那又怎样?他娶的是正妻,干的是下作事。她当的是妾,活得比他干净。
    翠儿这种人多半很在乎名分,那就给她。反正她楚寒衣不靠那个活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稳稳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王五忽然快走两步,跟到她旁边,小声说:“那个……你真要让翠儿当家?”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说:“你刚才在衙门里说,她当家。你说的是真的?”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五挠挠头,又说:“那你以后……真听她的?”
    楚寒衣忽然停下来。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她看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呢?”她问。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没等他回答,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样的人,谁能管得了?”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她说得对,她这样的人,谁能管得了?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她呢?杀人不眨眼,一脚能踢死一头牛。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翠儿敢欺负她?别说使唤了,翠儿见了她,腿都打颤。刚才在衙门里,翠儿抢着说“我做小”,不就是怕她反悔吗?
    王五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什么当家不当家的,那就是随口一说。她楚寒衣说的话,什么时候算过数?她说“你当家”,翠儿敢当?翠儿要是真敢当,她一脚就把桌子踢翻了。她就是那么一说,给翠儿个面子,让翠儿心里好受点。
    王五挠挠头,笑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翠儿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没那么白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她不太懂楚寒衣为什么要把正妻让出来。她自己抢着说做小,那是没办法——她什么都没有,不抢就没地方站。可楚寒衣不一样,她什么都有,偏偏把最要紧的东西让了。翠儿想了一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也许人家根本不在乎。不管怎么说,她是正妻了,名分是她的。虽然这个男人她不怎么中意,这个家也不算体面,但这是她的家,谁也抢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楚寒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沾着泥的黑靴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翠儿看着她,这个人,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一个时辰,快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和翠儿也停下来,看着她。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她看着王五,又看着翠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当妾,你当妻,”她说,“这是文书上写的,改不了。至于当家……”她顿了顿。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搭伙过日子而已,哪那么多规矩。”
    王五站在后头,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不出来,但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落下来了。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太阳慢慢往西边偏了,影子越拉越长。走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又停下来。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村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飘着。鸡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五和翠儿。
    “以后,”她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用怕我,也不用让着我。”
    她看着翠儿,又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楚寒衣转身进了院子。王五跟在后头,翠儿跟在最后面。三个人进了院子,各忙各的。王五去劈柴,翠儿去灶房做饭,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但很稳。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门口,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想那么多,不用争那么多,不用把什么都扛在身上。搭伙过日子,简简单单的,就行了。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听着灶房里的炒菜声,听着王五劈柴的声音,听着鸡叫狗叫,听着风吹过树梢。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放松了。
    她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片绿芽。那是王五之前撒的菜籽,已经长出来了,在夕阳里晃着。不自觉笑了一下。
    灶房里,翠儿端着一盆菜出来,看见她笑,愣了一下。楚寒衣收了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翠儿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灶房。
    王五劈完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蹲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你真不在乎?”
    楚寒衣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绿芽。
    “在乎什么?”她问。
    王五说:“就是……当妾的事。”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
    “不委屈。”楚寒衣打断他。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硬。
    “我杀人的时候,”她说,“谁管我是正妻还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院子里的绿芽。
    “名分这东西,”她说,“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说:“翠儿在乎。那就给她。”
    王五看着她,有些陌生,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不只是因为她武功高,她杀人不眨眼,还因为她不在乎。不在乎名分,不在乎面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在乎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楚寒衣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灶房走。
    “吃饭了。”她说。
    王五站起来,跟在她后头。翠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盆野菜粥,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馒头。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楚寒衣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着翠儿。
    “明天去县里换文书,”她说,“你跟我去。”
    翠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楚寒衣低下头,继续喝粥。王五坐在中间,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翠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他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放,端着碗转着圈喝,喝得呼呼响。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翠儿坐在对面,低着头,慢慢地喝着。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喝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没看她,低着头喝粥。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喝。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柴火烧得噼啪响。外头的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的油灯亮着,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
    楚寒衣放下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她说,转身往自己那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点起。”她说,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王五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会儿。翠儿也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月亮出来了,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野菜粥上,照在那碟咸菜上。粥已经凉了,咸菜还剩下几块。翠儿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王五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房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翠儿洗完碗,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王五一眼。
    “你也睡吧。”她说,转身进了灶房。
    王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那屋的门关着,灶房的门也关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亮在天上,照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多年以后,楚寒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天的事。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黑罗刹了。
    楚寒衣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在衙门里,她没有说那句话,现在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说自己是正妻,翠儿是妾,那会是什么样?
    翠儿大概不会闹。翠儿那样的人,什么都忍得住。她会低着头,绞着衣角,小声说“行”。然后每天看见她,还是会低着头,还是会绞着衣角,还是会小声说“姐姐”。可她心里会怎么想?她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爹?会不会想起那些年受的苦?会不会恨?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会不会,她楚寒衣都欠她的。她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家,欠她这十二年的苦日子。她还不清,但她可以还一点。还一点是一点。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
    她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样对翠儿好一点。这样她心里会好过一点。
    但文书上,那个“妾”字确实落在她的名字后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四十九章 夜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楚寒衣躺在床上,闭着眼,没睡着。她睡觉轻,这么多年习惯了,一点动静就能醒。正屋那边有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人听见。但他们大概以为隔着一间屋子,又隔着墙,她听不见。
    她听得见。
    四十年的功夫,耳朵比普通人灵得多。风从哪个方向来,树叶落了第几片,虫子在哪个墙角叫,她闭着眼都能分清。别说隔着一间屋子,就是隔着一进院子,该听的也跑不了。她本不想听,但那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
    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嫌弃的味儿。
    “你说你是不是窝囊废?”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翠儿又说:“这么多天了,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你那点胆子,也就配种地。”
    王五的声音大了点,带着急:“我怎么不敢了?我就是……我这不是怕她不乐意么。”
    “她不乐意?她是妾,你是老爷,她不乐意也得乐意。”
    “你可拉倒吧。”王五的声音闷闷的,“她做小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给你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大房了?你敢使唤她么?你见了她不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翠儿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王五又说:“我就是觉得……人家是什么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我是什么人?一个种地的。她能留下来,我就烧高香了。我还敢想别的?”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是嫌她老?”
    王五愣了一下:“啥?”
    “她练武练的,身体精壮,看着不算太老,但她都四十三了,”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你大二十岁。你才二十三,她都能当你妈了。”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自己四十三了。她每天都照镜子,看见眼角的皱纹,看见鬓边的白发。她从来没瞒过谁,也没人问过她。她以为没人提,就是不在乎。可原来翠儿在乎。王五呢?他在乎吗?
    她想起那天在衙门里,师爷问她年岁,她说“四十有三”。王五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她以为他不说就是不在意。可现在翠儿提起来了,她才想起来,他从来没说过不在乎她的年纪。他只是没提。不提,是不在乎,还是不好意思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墙是土墙,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的,像她那张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那道皱纹,用手指能摸出来,一道一道的,不深,但有。她又摸了摸鬓角,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边那几根,白得发亮。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那边又说话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在她眼里,你跟三岁小孩也差不多。她走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王五不说话了。
    楚寒衣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干草的味道,是她在山上割的,晒了好几天,铺在褥子底下,软和,也香。她把脸埋在里面,闻着那味道,心里头乱糟糟的。翠儿说得对,她走江湖的时候,王五确实还在穿开裆裤。她十五岁灭门,在山上跟风老头学艺的时候,王五还没出生。她一个人杀人的时候,王五还在村里玩泥巴。她走过多少路,杀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能跟她过到一块儿去吗?
    她想起白天王五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她看他劈得费劲,过去拿过斧头,几下就劈完了。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她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他也许不是觉得她厉害,是觉得她不像个女人。一个女人,劈柴比男人还利索,走路比男人还稳当,杀人比男人还干脆——这算什么女人?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月光,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看着那束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翠儿还在说:“你真不嫌她老?”
    王五说:“不嫌。你别老提这个。”
    翠儿说:“我就是好奇,你不上她床,是图她什么?她有钱?有本事?还是……”
    “你别瞎说。”王五打断她,“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好。”
    “好什么?”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走路好看。”
    翠儿噗嗤笑了:“走路好看?你这是什么毛病?”
    王五不说话了。翠儿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住笑,声音又低下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儿:“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敢碰她。你算个什么男人?”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恼:“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男人。”翠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想,你跟她成亲这么多天了,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你算个什么男人?说出去都丢人。”
    王五不吭声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翠儿说得对,他确实没进过她屋门。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进来,还是不希望。她只知道,听见翠儿说“你不是男人”的时候,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五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咬着牙说的:“你是不是想试试?”
    翠儿“哎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想把耳朵捂住,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床板吱呀一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是喘气声,王五的,粗粗的,闷闷的,像是憋着劲儿。然后是一声脆响,啪的一声,像是手掌打在肉上。楚寒衣浑身一僵。
    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你轻点!”
    王五没说话,又是啪的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还响,楚寒衣能想象出他的手打在翠儿身上,打在某个地方,声音脆生生的。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楚寒衣听不出来,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着,越来越快。王五的喘气声越来越粗,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劲儿……”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
    王五没说话。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要散架似的。
    “我的冤家啊,”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你那东西怎么跟生铁一样,我的老天……”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浑身像着了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浑身发烫,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急。她不是完全没经历过——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自过了这么多年,偶尔的夜里她触碰过自己,可那都是匆匆了事,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完了就翻个身睡过去。她从来不去想那些时刻,觉得那是身体不听话,跟她这个人无关。可此刻那些声音就在隔壁,不是她一个人的黑暗中闷着的喘息,是实实在在的,有皮肉相碰的脆响,有床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以为那些偶尔的需求不过如此,可现在她知道了,不一样的。听见别人做,跟自己做,完全不一样。
    那边又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求饶:“你……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王五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男人?”
    翠儿喘着气,声音又软又糯:“是……你是……你是老爷,你是我男人……”
    又是一声脆响。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啊……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
    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暴雨打在屋顶上。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到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来,落得她整个人都空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喘气声,粗粗的,细细的,交织在一起。
    楚寒衣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胸口上,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翠儿刚才那一声声的叫唤,还有王五那句压低了嗓子的“我是不是男人”,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挠,挠得她身上一阵阵发紧。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动。可手不听话,自己往下滑了。她跟自己说只是这一次,只是今晚,可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不是以前那种打发身体的需求。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墙是土墙,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的,像她这个人。她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放在那个湿滑的地方,一下一下的。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她不能出声,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可她停不下来。
    那边正屋里安静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个粗一点,一个细一点,都睡着了。楚寒衣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了,等脸上的烫慢慢退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手指湿的,亮晶晶的。她把手缩回去,在床单上擦了擦,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味道。她闻着那味道,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没动,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些声音。她的脸忽然又烫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靴子,推开门。
    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把镰刀,正在磨。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笑。
    “早。”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蹲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声音,“我是不是男人”“那东西当真受用”。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
    她赶紧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灶房走。
    王五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他挠挠头,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惹她生气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她,想喊她,没敢喊。
    楚寒衣走进灶房,翠儿正在烧火。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楚寒衣,愣了一下。楚寒衣的脸红得厉害,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楚寒衣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粥好。她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看翠儿。翠儿也不看她。灶房里很静,只有火烧的声音,和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粥好了,翠儿盛了一碗,递给她。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翠儿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翠儿的脸上也有点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楚寒衣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出了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菜地里该浇水了。”她说,然后走了。
    翠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赶紧拿了桶,往菜地那边跑。
    跑到菜地的时候,楚寒衣已经在那儿了。她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菜苗。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挂在嫩叶上,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珠子。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
    翠儿站在她身后,不敢过去。
    楚寒衣没回头,声音很平:“浇吧。”
    翠儿“哎”了一声,赶紧去提水。她提了一桶水过来,一瓢一瓢地浇。楚寒衣蹲在那儿,看着水浇在土里,渗下去,把干土打湿。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走。
    翠儿浇完菜,回到灶房,继续收拾。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昨晚王五那东西硬得像铁,捅得她浑身发软。她叫得那么大声,不知道楚寒衣听见没有。
    她蹲在那儿,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不知道楚寒衣听见没有。她只知道,今天早上楚寒衣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不敢再想了。
   

第五十章 破门
    那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练功。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正经练了。住在这破房子里,练功不方便,院子太小,一招一式都伸不开。再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练给谁看。以前练功是为了杀人,为了报仇,现在仇报了,人不杀了,练功还有什么用?可她舍不得放下。练了三十年的东西,哪是说放就能放的。就像手上那些茧子,磨出来了,就消不掉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开始站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呼吸绵长,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什么都不想,只感受气息在身体里走。气沉丹田,过任督,走十二正经,一圈一圈,走得稳稳当当。
    收了桩,她开始练功。这是风老头教她的老法子,从基础开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她先是在院子里慢慢走,脚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沉。走了十几趟,然后开始出拳踢腿,又快又稳,每一拳都带着风声。练了几十下,她又换了个式子,单腿站立,另一条腿慢慢抬起来,抬到与腰齐平,停住,一动不动。这条腿就这么举着,举了一盏茶的工夫,换另一条腿,再举一盏茶。
    王五蹲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知道她厉害,可每次看她练功,还是觉得不像真的。那些说书先生讲的大侠,什么“日行千里”“飞檐走壁”,他从来没当真过。可眼前这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得纹丝不动,一条腿举起来像长在墙上似的,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她今天没穿靴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动作沉稳有力。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儿说的话——“她练武练的,身体那么精壮。”对,精壮,就是这样的。
    楚寒衣收了功,转过身,看见王五蹲在门口,盯着她看。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他。
    “看什么?”她问。
    王五脸一红,赶紧把眼睛挪开,讪讪地笑了笑:“没、没看什么。”
    楚寒衣没理他,走到墙边,把靴子穿上。她弯腰的时候,听见王五在后头说:“那个……你练完了?”
    “嗯。”
    “累不累?”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搓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有事?”她问。
    王五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我能给你捶捶腿吗?”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赶紧又说:“以前都是翠儿给你捶的。她现在忙,我……我闲着没事,我给你捶捶。”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王五被她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想起昨晚那些话——“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
    成亲这么多天了,她这个名义上的妾,一点义务都没尽过。不让他碰,不让他靠近,连正屋都不住。他要是真计较,早该跟她翻脸了。可他没有。他只是想给她锤锤腿。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了。
    “过来吧。”她说,走到门槛边坐下。
    王五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楚寒衣已经坐在门槛上了,把腿伸出来,等着。他赶紧跑过去,蹲在她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楚寒衣把腿搁在他膝盖上,自己靠着门框,闭着眼。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小腿上。隔着靴子,能摸到里头的肌肉,硬邦邦的,像石头。他轻轻按了按,按不动。又使了点劲,还是按不动。他愣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楚寒衣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五低下头,又按了按。这回用了点力气,手指头都按疼了,她那腿纹丝不动。他又往上摸了摸,摸到小腿肚子的地方,那里的肌肉鼓起来一块,硬得硌手。他试着捏了捏,捏不动,又试着捶了两下,捶上去像捶在石头上,震得手疼。
    他傻眼了。
    楚寒衣睁开眼,低头看他。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放在她小腿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王五咽了口唾沫:“你这身子……怎么这么硬?”
    楚寒衣没说话,又闭上眼。
    王五壮着胆子又摸了摸,从脚踝摸到膝盖,又从膝盖摸回脚踝。隔着靴子,他摸不出太多东西,但能感觉到那腿的轮廓——细,但全是肉,硬邦邦的,每一寸都绷得紧紧的。他又摸了摸她的靴子,从靴尖摸到靴帮,又从靴帮摸回靴尖。靴子旧了,靴帮上有裂口,靴底磨得薄了,但穿在她脚上,看着就是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这双靴子,跟她这个人一样,硬气。
    楚寒衣任由他摸。她以为他就是好奇,好奇她的身子为什么这么硬。她没往别处想,不知道此刻少年心底里还有那些奇怪的想法。
    王五摸了一会儿,忽然问:“怪不得你这么厉害,练成这样,吃了不少苦吧?”
    这话翠儿也问过,楚寒衣睁开眼,看着远处。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跟以前一样。小时候,有人说她身段好,胫骨强筋,适合习武。她那时候还不高兴,不想习武,想跟娘学认字,学绣花,学那些闺房里的事。可家里人都劝她学。她就学了。
    后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桩,踢腿,跑山。脚磨破了,长好了再磨。磨破了再长,长好了再磨。脚底的茧子一层叠一层,硬得连针都扎不进去。小腿上的肌肉一天比一天硬,硬得像铁,像石头,像拧了无数股的绳子。她有时候半夜疼醒,脚底板火烧火燎的,脚趾头肿得跟萝卜似的。她就泡在冷水里,泡到没知觉了,再爬出来,第二天继续练。
    师傅说,功夫最重要的是根基,身子不稳,什么剑法都是白搭。她信了,所以她练。练了三十年,练到这身子像铁打的。她从来没想过,这副身子,除了杀人,还能有什么用。
    “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
    王五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总觉得她在想什么。他不敢问,低下头,继续摸她的靴子。摸了一会儿,他又说:“以后不用辛苦了,我们俩伺候你。”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他。
    王五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我跟翠儿商量过了。以后家里的活你不用干,你就在家歇着,想练功练功,想看书看书。我们俩伺候你。”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别说这种话。”她说。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把腿收回来,坐直了,看着他。
    “我欠你们俩那么多,”她说,“本来说要还债,怎么成了你俩伺候我?”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楚寒衣没让他说,继续道:“你对我好,我知道。翠儿对我好,我也知道。可我不是来让人伺候的。我是来过日子的。”
    王五急了:“你欠什么债?你不欠我们什么。”
    “我欠。”楚寒衣说,“我欠翠儿一条命,欠你一条命。”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背对着他。
    “你别说这种话,”她说,“什么伺候,我就是个普通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王五蹲在门槛边,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沾着泥的黑布靴上。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又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倒宁愿过普通女人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现在过的,是你想要的日子么?”他问。
    楚寒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王五说:“你以前说过,想过普通女人的日子。现在咱们住这儿,有菜地,有鸡,有饭吃,有地方住。这不就是普通日子么?”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王五又说:“你要是觉得我们伺候你不对,那就不伺候。你爱干嘛干嘛。反正这日子,就是你想要的。”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着,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说得对。这日子,就是她想要的。有人说话,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杀人,不用被人杀,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
    “你说得对。”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在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或许是我还没适应这种活法,”她说,“以后……以后会适应的,会有变化的。”
    王五愣住了,有些听不懂。
    楚寒衣没回头。
    “什么变化?”她说,“就是不那么高高在上了呗。”
    王五想到这些天自己不敢进她屋,怕她不乐意,怕她生气,怕她一脚把他踢出去。她说以后会有变化的,那是不是说,以后她不会踢他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他憋了很久的话:“你是真心跟我过日子么?”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又带着怕。
    “当然是。”她说。
    王五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上前,走到她旁边,声音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那今晚,今晚我住这屋行么?”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脸微微红着,眼睛看着别处,不看他。耳朵根也红了,红得透亮,像她小时候在山上看见的那种野果子,熟透了,红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在那儿,说不出话。
    王五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裤裆里那东西忽然顶起来,硬邦邦的,把裤子顶出一个包。他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攥在手里,假装在看石头。他的脸烧得厉害,耳朵根也红了,红得跟她一样。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她看见他裤裆那儿鼓起来一块,把裤子顶得老高。她愣了一下,脸更红了。想起昨晚翠儿说的那句话——“那东西当真受用。”就是那个东西?她余光看了一眼,确实有点大。她赶紧把眼睛移开,心跳得咚咚的,像做了贼似的。
    王五蹲在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就成这样了。他攥着那块石头,使劲攥,攥得手心都疼了,可那东西还是不下去。他听见楚寒衣在头顶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真的不嫌我老么,还是只是客套话?”
    王五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脸还是红的,眼睛看着他,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凶,是一种软软的、怯怯的东西,像她这个人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她了。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涌到嗓子眼,堵得他说不出话。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那种喜欢小姑娘的人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喜欢你什么,你不清楚么?”
    楚寒衣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咧着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不是讨好巴结,不是死缠烂打,是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得她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  *  *
    晚上,楚寒衣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王五在正屋里跟翠儿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正屋的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正屋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往东厢房这边走。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衣裳。衣裳是她下午换的,不是平时穿的那身粗布衣裳,是一件淡青色的褂子,是王五之前在镇上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根木簪子别住,又对着墙上的影子看了看。她看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只觉得那影子瘦瘦的,直直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是楚寒衣,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大半夜不睡觉,对着墙上的影子照来照去,像什么样子?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坐在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这回推得重了些,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门口那个人身上。王五站在那儿,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了坐在床上的她。
    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褂子,头发挽着,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冷的,硬硬的,跟平时一样。可那身衣裳,那头发,那坐着的姿势,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她平时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着,靠着门框,像个男人。现在她坐在床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像个正经的女人。
    王五站在门口,愣住了。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白一阵红一阵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进来不进来?”她问,声音很轻,跟平时不一样。
    王五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楚寒衣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她没躲。
    王五坐在她旁边,也不敢动。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又没完全挨着。
    王五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放在她的手旁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硬硬的,像她这个人。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上全是茧子,硬得硌手,可他不觉得硌。他握着她的手,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手。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楚寒衣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虫还在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第五十一章 初夜
    王五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就那么握着,好像一松手她就会跑似的。楚寒衣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五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那个……我……”
    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张着,像个傻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五咽了口唾沫:“我、我就是想说……你、你真好看。”
    楚寒衣愣了一下,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王五看见她笑了,胆子大了些。松开她的手,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烫得厉害。指腹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后,碰到耳垂的时候,楚寒衣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冷?”
    楚寒衣摇摇头。她不冷,她热。
    那只手从耳后滑到脖子上,又滑到肩膀。楚寒衣的肩膀很硬,绷得紧紧的。王五轻轻按了按,按不动。
    “放松点。”
    楚寒衣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了一点。王五的手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上,又往下摸。
    楚寒衣忽然开口了。
    “我……我是第一次。”
    王五的手僵住了。
    楚寒衣低着头,声音很平:“我为了师哥守了四十三年,没让别人碰过。我以为他会娶我,等了他那么多年。后来才知道,他不要我。”
    顿了顿,声音更低:“也好。都留给你了。”
    王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在抖。
    “我……我王五……”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楚寒衣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王五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楚寒衣脸红得厉害,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
    王五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那双眼睛里有月光,亮亮的,软软的。他凑过去,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他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碰着。楚寒衣闭着眼,睫毛在抖。
    他慢慢用力,把嘴唇贴上去。还是凉的,但软得厉害。轻轻吮了一下,楚寒衣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着他的衣角。他含住她的下嘴唇,吸着。楚寒衣忽然张开嘴,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不重,像猫咬人,痒痒的。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嘴唇贴上去,含住,舌头伸进去。楚寒衣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衣裳。
    吻了很久,吻到嘴唇发烫,吻到楚寒衣喘不上气,才松开。楚寒衣靠在他怀里,喘着气。
    王五低下头,看见她闭着眼,睫毛还在抖,嘴唇红红的,湿湿的,微微肿起来。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王五的手抖得厉害,解她的扣子。解了半天,露出里头的肚兜。把肚兜也解了,月光照在她身上。楚寒衣的肩膀很瘦,锁骨突出来,胳膊上有伤疤,一道一道的。
    王五低下头,亲了亲肩上的那道疤。楚寒衣身子一颤。
    他又亲了亲胸口。楚寒衣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王五含住她的乳尖,轻轻吸了一下。楚寒衣整个人都抖起来,哼了一声。
    手从胸口滑下来,把她的裤子脱了。楚寒衣光着两条腿坐在床上,腿很长,小腿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腿上有伤疤,比胳膊上还多。王五亲了亲腿上的伤疤,从膝盖亲到大腿。楚寒衣绷得紧紧的。
    王五站起来,把自己的衣裳脱了,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楚寒衣看见他腿间那东西,硬邦邦地翘着,脸一红,把眼睛移开。王五也红了脸。
    楚寒衣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也拉到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月光照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五翻了个身,面朝她。楚寒衣也翻了个身,面朝他。面对面躺着。
    “我要注意什么?我该怎么做?”楚寒衣忽然问。
    王五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别一会儿一脚把我踹下去就行。”
    楚寒衣愣了一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王五嘿嘿笑了。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把两个人贴在一起。
    王五低下头,亲她的嘴。楚寒衣张开嘴,舌头伸出来,碰到他的舌头。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
    王五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落在她腿间。楚寒衣张开腿,他的手指伸进去,摸到一片湿。王五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湿痕。
    “你湿得真快。”
    楚寒衣把脸埋在他胸口,不看他。
    手指在腿间摸索,碰到那处凸起。楚寒衣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哼。手指往下滑,滑到那处凹陷,慢慢伸进去。里头又湿又热。楚寒衣咬着嘴唇,手攥着床单。
    王五把手指抽出来,翻了个身,压在她身上。楚寒衣搂着他的脖子。
    身体下沉,那东西顶在腿间。楚寒衣低头看了一眼——紫红色的龟头抵在湿漉漉的肉唇中间,沾着亮晶晶的黏液,在月光下反着光。她没见过这东西离自己这么近,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五慢慢往前顶。龟头撑开两片肥嫩的肉唇,陷进去半寸。楚寒衣“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那东西太粗了,入口被撑得发白,绷得紧紧的。王五停下来,低头看两人连接的地方。水很多,顺着茎身往下淌,把毛都打湿了。
    “疼?”
    楚寒衣咬着嘴唇,摇摇头。
    又往里顶了寸许。楚寒衣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龟头像一个小拳头,青筋暴起,一点一点地撑开肉壁。每一寸进去都带着撕裂般的胀痛,她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插到一半的时候,顶不动了。里面紧得像一道肉箍,死死卡住龟头。楚寒衣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浅。
    “卡住了。”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他。王五的脸涨得通红,手臂撑在她两边,青筋暴起。她知道他忍得难受。
    “你……”楚寒衣喘了口气,“你用力。”
    王五犹豫了一下,腰一沉,一用力,整根顶了进去。楚寒衣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来,手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里面忽然涌出一股热液,裹住他的整根东西,顺着茎身的缝隙往外渗,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
    王五趴在她身上,不敢动。里面又紧又热,肉壁一缩一缩地吸着他,像无数张小嘴在吮。舒服得头皮发麻,但咬着牙,一动不动,只低头看楚寒衣的脸。眉头皱着,嘴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呼吸也匀了一些。
    “好了?”声音又低又哑,额头上全是汗。
    楚寒衣点点头,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轻轻动了一下屁股,那东西在体内蹭了一下,两人同时“嗯”了一声——她是因为酸胀,他是因为太舒服了。
    王五试着往外抽了一点,只退了不到一半,又慢慢顶回去。这一下顶得比刚才深,楚寒衣能感觉到龟头顶到了最深处一个软软的、滑滑的地方,酸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王五又抽出来,这回抽得多一些,退了七八分,只留一个头在里面,停一停,再慢慢顶进去。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停住不动,让那东西埋在里面,感受楚寒衣身体里一缩一缩的吮吸。
    “舒不舒服?”声音低低的。
    楚寒衣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般慢慢动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又轻又慢,像怕弄疼她似的。楚寒衣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体内进出的轨迹——龟头刮过肉壁上的每一道褶皱,带出一股又一股的水。水声越来越响,“噗嗤噗嗤”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听着那声音,脸更红了,把脸埋在王五胸口,不敢抬头。
    “你……你不用这么慢。”楚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脸埋在枕头里,不看他。
    王五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的耳朵根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明白了——不是嫌他慢,是受不了了。
    王五笑了,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朵:“那我要快了?”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王五开始加快速度。先是快了一点,每一下还是顶到底,但抽出来的速度快了,顶进去也快了。楚寒衣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晃动,乳房一颤一颤的。王五伸出一只手握住一个,拇指按在乳尖上轻轻揉着。楚寒衣“啊”了一声,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下面也跟着收紧,夹得他差点没忍住。
    王五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又继续。这一回不再试探了,一上来就是又快又稳。他把楚寒衣两条腿架在自己胳膊上,整个人压下去,一下一下地顶。楚寒衣能看见自己被他顶得乳房乱晃,能看见那东西在身体里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粉红色的嫩肉,每次顶进去都把那些嫩肉送回去,连带着挤出一股白浆。
    王五顶了几十下,忽然停下来。
    楚寒衣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王五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
    王五没说话。他把楚寒衣的腿从肩上放下来,让她侧躺着,自己从后面贴上去,那东西从臀缝里找到入口,慢慢顶了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更深,楚寒衣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啊——”,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王五一只手扶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从腋下穿过去,握住一只乳房,拇指按着乳尖轻轻揉着。他开始动了,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底,每一下都停一停。楚寒衣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透出来,又低又哑。
    “啊……啊……王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王五加快了速度。先是快了一点,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楚寒衣被顶得整个人往前耸,脸从枕头上滑下来,埋在胳膊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喘。王五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顶,每一下都把楚寒衣顶得往前一冲,乳房在身下晃荡,乳尖蹭着床单,蹭得她浑身发麻。他抽出来,只留龟头在里面。停了一息,然后猛地整根插进去。楚寒衣“啊”了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又抽出来,又猛地插进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每一下都插到最深,顶到那个软软的、滑滑的地方,停一停,再抽出来。
    “啊——啊——啊——”楚寒衣的叫声跟着节奏,一下一下的,又尖又密。
    王五插了十几下这样重的,又换回那种又快又浅的插法。这回快得像疾风骤雨,只插一半就抽出来,再快速插进去,再抽出来。楚寒衣的身体被顶得一耸一耸的,臀肉在他的撞击下泛出红晕,“啪啪啪”的声音混着“噗嗤噗嗤”的水声,在屋里响成一片。
    “啊……啊……王五……王五……慢……慢一点……”楚寒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
    王五没慢,反而更快了。楚寒衣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越来越热,越来越滑,那东西在体内快速进出,每一次摩擦都带出一股酥麻,从那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抓着床单,指甲都陷进去了,嘴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啊啊啊”的单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声音忽然断了。
    王五感觉到她身体里猛地一缩,死死夹住他,那股劲儿从深处涌出来,一波一波的,裹着他,挤着他,吸着他。王五咬着牙,又狠狠插了几下。
    “啊——!”
    楚寒衣猛地仰起头,整个人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身体里那股热液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滚烫滚烫的。王五再也忍不住了,一股热流从自己身体里涌出来,涌进她身体深处。
    楚寒衣搂着他的脖子,浑身发抖,嘴里发出长长的叹息,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抱着,喘着气。楚寒衣的身体还在轻轻地抽搐,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像是在回味刚才的余韵。王五趴在她身上,脸埋在脖子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好闻。
    过了好一会儿,王五动了动。那东西还半软半硬地埋在里面,随着动作又滑出来一点。楚寒衣“嗯”了一声,声音懒懒的,像猫。
    “别动。”她轻哑地说。
    王五就不动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他趴着,胳膊撑在两边,酸得发颤。楚寒衣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汗。
    “累不累?”
    “不累。”
    “骗人,”楚寒衣说,“胳膊都在抖。”
    王五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楚寒衣伸手抱住他,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摸着。头发很硬,扎手。
    “下去吧。”
    王五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把楚寒衣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疼不疼?”
    楚寒衣摇摇头:“不疼。”
    “那……舒服么?”
    楚寒衣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嗯。”
    王五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头顶上。
    “以后天天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心跳,听着窗外的虫叫,听着风吹过树梢。
    活了四十三年,从来不知道被人搂着睡觉是这样的。月光照在身上,可以这么暖。
    楚寒衣闭上眼睛,在王五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五十二章 夜火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是被公鸡叫醒的。
    她睁开眼,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事——他的手,他的嘴唇,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她的脸烫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汗味。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那件淡青色的褂子穿上了。推开门,王五已经在院子里,蹲着磨镰刀。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耳朵根红了。
    “早。”他说。
    楚寒衣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灶房走。袖子蹭过他的胳膊,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灶房里,翠儿正在烧火。她抬头看了楚寒衣一眼,目光在那件淡青色的褂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粥好了。楚寒衣坐在灶房里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的。翠儿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楚寒衣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走了出去。
    翠儿愣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上午王五下地干活,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中午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子。王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吃了。翠儿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下午王五从地里回来,看见楚寒衣在院子里站桩。他蹲在门口看着,不敢出声。她收了桩,睁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回来了?”她问。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还是硬的,茧子硌人,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他握了一小会儿,把手缩回去,转身走了。
    楚寒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晚上,楚寒衣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王五在正屋里跟翠儿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正屋的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正屋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往东厢房这边走。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快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昨晚的事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可她手心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等着。
    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门。门插着。她忘了留门,习惯性地插上了。住在这破房子里,每晚睡前插门,是多年的习惯。这么多年一个人走江湖,不插门睡不着。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该不该去开。去开?太刻意了。昨天没插门,今天插了,又特意去开,算什么?她想了想,没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轻轻的,慢慢的,往正屋那边去。
    楚寒衣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头忽然有点空。不是难过,就是空,像缺了什么。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听着外头的虫叫,听着风吹过树梢,听着远处山溪的水声。这些声音本该催人入眠,可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竖着,捕捉着正屋那边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正屋那边传来说话声。很轻,但她听见了。她不想听,可她的耳朵不听话。
    翠儿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咋了?门没开?”
    王五“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翠儿笑了:“我就说嘛,昨天那是破例。人家什么人?你什么人?你还真当自己是老爷了?”
    王五没说话。
    翠儿又问:“昨晚咋样?快活不?”
    王五还是没说话。
    翠儿等了一会儿,又追问:“问你呢,快活不?”
    王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快活不快活的,跟伺候主子一样,一点不敢放肆。”
    翠儿噗嗤笑了出来:“怂包。上了床也没个男人样么?”
    王五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股被激出来的恼意:“你别激我,你看我一会儿有男人样。”
    翠儿笑得更厉害了,笑了一阵才停下来,又问:“那你伺候主子,伺候舒服了么?”
    王五说:“舒服什么呀,就是按部就班,我没敢使劲儿。”
    楚寒衣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脸一下子烫起来。他不敢使劲?昨晚那个样子,还是没使劲的?她想起他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的,又快又稳,顶得她浑身发软,叫都叫不出来。那叫没使劲?那使劲了是什么样?她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边王五的声音又响起来,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翠儿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过……她湿得可快了,而且一直湿。我就没见过这种体质。”
    楚寒衣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烧到脖子。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翠儿惊奇地“哦”了一声,然后笑了:“啧啧,够可以的啊。”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恼:“你这是什么话?”
    翠儿不笑了,声音也低下去:“我能有什么话?就是觉得新鲜。她那样的人,居然……”
    “居然什么?”
    “居然能被你弄成那样。说出去谁信?”
    王五不吭声了。
    翠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她要是听见咱们说这些,会不会一脚把门踹开?”
    王五说:“你小声点。”
    翠儿笑了:“小声什么?她住东厢房,隔着一间屋子,听不见。”
    楚寒衣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听得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翠儿还在说:“要我说啊,她也是……也是作践自己。你想想,她是什么人?江湖上赫赫有名。咱们是什么人?种地的。她嫁给你,图什么?图你年轻?图你有力气?还是图你……那东西好用?”
    王五没说话。
    翠儿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却更刺人了:“她那么厉害一个人,往你怀里一躺,不觉得……不觉得丢人么?”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楚寒衣心上。
    丢人。
    她楚寒衣,黑衣罗刹,江湖上多少人怕她恨她。她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来没让任何人碰过她。她把那些留给了王五——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她给他当了妾,还上了床,还一下就湿了。传出去,不是丢人是什么?
    她心里头涌上一股火气。不是对翠儿的火,是对自己的火。她这是怎么了?她是楚寒衣,鼎鼎大名的黑罗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躺在这儿,听别人议论自己,连门都不敢出?
    她想坐起来,想推开门,想站在翠儿面前告诉她——我楚寒衣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可她没动。
    她躺在那里,浑身发烫,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羞耻,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听到“丢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了。那里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也许是听到王五说“湿得可快了”的时候,也许是听到翠儿说“丢人”的时候。她只知道那里又湿又滑,像昨晚他在她身体里的时候一样。
    她的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厉害。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想停下来,想把那些念头赶走。可她控制不住。那些话在脑子里转——“够可以的啊”“作践自己”“丢人”——像火烧一样,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喘不上气。
    她从来没这样过。以前别人骂她“女魔头”“杀人狂”,她不在乎。可“丢人”不一样。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在她心上,捅得她又疼又麻。
    可她没去挡那把刀。她甚至伸出手,把刀往里推了推。
    她在干什么?她在作践自己。她知道。
    可她停不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羞耻还是愤怒,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放在身上,放在那个湿滑的地方。
    她不该碰的。她知道不该碰。
    可她的手指在那个湿滑的地方摸索,碰到那处凸起,浑身一颤。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鼻子里还是漏出“嗯”的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拿开。
    她躺在床上,喘着气,浑身是汗。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张红得发烫的脸上。她盯着屋顶的破洞,盯着那束惨白的月光,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在干什么?
    她是楚寒衣。她是黑罗刹。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会因为别人说几句闲话,就变成这样?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那疼让她清醒了一点。
    那边正屋里,翠儿还在说:“你说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哪天忽然就走了?”
    王五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那种人。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反悔。你不了解她。”
    翠儿哼了一声:“你了解?你才认识她多久?”
    王五没马上接话。停了一会儿,他说:“你闭嘴吧。”
    翠儿不吭声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道裂缝被王五用木板钉上了,没钉严实,还露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她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她现在浑身发烫,那里还湿着。她把手放在自己身上,又拿开,又放上去,又拿开。她跟自己较着劲,像在跟自己打架。
    最后,她还是把手放在了那个地方。她闭着眼,咬着嘴唇,手指在那个湿滑的地方慢慢动着。她不想这样,可她控制不住。那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涌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叫出声。她是楚寒衣,她不会因为这种事叫出声。
    她咬着嘴唇,把那些声音吞回去。嘴唇咬破了,嘴里有血腥味。那血腥味让她想起以前杀人的时候,剑刺进人身体里,血喷出来,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心是冷的,什么都不会让她动摇。可现在,她躺在这张破床上,做这种事,浑身发抖,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
    “丢人。”翠儿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是,丢人。
    她闭上眼睛,手指加快了。那潮水涌上来了,涌得她浑身发软,头晕目眩。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那声音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闷闷的。
    那边正屋里,又传来床板的吱呀声。王五和翠儿,又开始做那些事了。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从那边飘过来,钻进她耳朵里。
    楚寒衣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潮水涌到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来。她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喘着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唇上全是血,手指上湿漉漉的,床单被她的汗浸透了。
    她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那束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在床单上擦了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她盯着那条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边正屋里,床板还在响。翠儿的声音,王五的喘气声,混在一起,从那边飘过来。
    楚寒衣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头忽然很平静。不是释然,是麻木。像一个人掉进了深水里,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挣扎没用,就不挣扎了,让水把自己淹了。
   

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嘴唇上还有一个破口,是昨晚咬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她摸了摸,有点疼。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些话,那些声音,还有她自己的手。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手指上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上面还留着什么。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被子叠好。
    推开门的时候,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把镰刀,正在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早。”他说。
    楚寒衣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灶房走。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小了些,腰也不那么直了。她不知道自己收敛什么,就是觉得该收敛些。
    灶房里,翠儿正在烧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楚寒衣进来,赶紧站起来。
    “粥马上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味儿。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翠儿低着头,不看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蹲下去添柴。她蹲在那儿,背对着楚寒衣,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怕什么似的。
    楚寒衣没说话,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她看着翠儿弓着的背、绷着的肩膀,忽然想,如果翠儿知道她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吓得不敢抬头?会不会跪下来求她原谅?
    她不想知道。
    粥好了,翠儿盛了一碗,双手递给她。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吹了吹又喝。翠儿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像是等着她吩咐什么。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翠儿摇摇头,赶紧走了。
    楚寒衣看着她快步走出灶房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笑。
    吃完饭,楚寒衣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翠儿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她进来,赶紧让开。楚寒衣把碗放进盆里,倒上水,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用布擦干,放回灶台。翠儿站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
    上午,楚寒衣在院子里练功。
    她先站了半个时辰的桩,闭着眼,一动不动。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呼吸又长又匀,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收了桩,她开始练腿,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抓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又稳又沉。走了十几趟,开始踢腿,腿踢得不高,但又快又稳,每一脚都带着风声。
    王五蹲在门口,看得眼睛都不眨。
    楚寒衣踢完腿,转过身,看见王五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今天没事?”她问。
    王五抬起头,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地里的活干完了。”
    楚寒衣点点头,走到墙边把剑拿起来,慢慢地擦。剑已经很亮了,她还是擦,一下一下的,像是借着这件事在想别的。
    王五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过去又不敢,怕她嫌他烦,怕她一脚把他踢出去。他就那么蹲着,看她擦剑。
    擦了一会儿,楚寒衣把剑放下,转过身发现他还蹲在那儿。
    “你怎么还在这儿?”
    王五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有人喊:“王五!王五在不在?”
    是个男人的粗嗓门。王五站起来,往院门口走。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空。她也不知道自己空什么——他走了又不是不回来。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王五走到院门口,看见是吴大郎,满脸是汗,喘着粗气。
    “你咋来了?”
    吴大郎说:“我家那口子让我来叫你,说有事找你。你赶紧去一趟。”
    王五愣了一下:“啥事?”
    吴大郎摇摇头:“不知道,她没说。你快去吧,急得很。”
    王五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楚寒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剑,正看着他。他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行,我去一趟。”他说,跟着吴大郎走了。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很亮,能照见她的脸。她把剑挂回墙上,坐在门槛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她闭着眼晒了一会儿。
    晒着晒着,忽然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王五已经从院门口走进来了,走得不快,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咋回来了?”
    王五挠挠头:“没啥事。吴大郎他媳妇就是问点事,说完了我就回来了。”
    楚寒衣看着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忽然明白了,八成是他自己编的,走了又折回来,就是想看她,找不着借口,随便拿吴大郎搪塞。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想笑,又没笑出来。
    “过来。”
    王五愣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楚寒衣把腿伸出来,搁在他膝盖上。
    “捶捶。”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放上去。隔着靴子能摸到里头硬邦邦的肌肉,他轻轻捶了两下,手劲比上回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如果是她锤,两下腿就麻了,但她没说什么,靠着门框闭着眼。
    捶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低头看他。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耳朵红得透亮。
    “你在想什么?”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缩回去又放回来。
    “没、没想什么。”声音有点哑。
    她忽然开口:“王五。”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当初我师哥那一脚把你踢死了,你会不会觉得很冤?”
    王五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冤。”他接着说“能给你当那几天跟班,我这辈子已经赚够了。为了你死,一点都不冤。”
    楚寒衣愣住了。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咧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涩,“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还有翠儿平时也老是贬你,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王五笑了:“我才不在意那些话呢。我只关心自己最想要什么。”他低下头,手在她小腿上又捶了一下,像是怕说多了似的。
    楚寒衣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明白。她走了一辈子江湖,在乎过太多东西——师门的名声,师哥的心意,仇人的下落——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可他不一样,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想跟着她,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每一步都跟着,差点把命搭上也不回头。
    “你表面上傻傻的,”她说,“其实比很多人活得都明白。”
    王五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无所谓。我从没想过当你丈夫,能当你跟班,能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我就知足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有那么好么?”她问,“你喜欢我什么?”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捶起来,声音更轻了:“我喜欢你身子硬。”
    楚寒衣愣住了。身子硬?她练了三十年功,练到这身子像铁打的,练到一双腿能踢死人。她以为他喜欢她的厉害,喜欢她的威风,喜欢她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可他喜欢她身子硬?这是什么道理?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就是喜欢。”王五没多解释,继续专心致志地捶腿,好像这件事本身就是什么奖赏。
    楚寒衣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的耳根依旧红得透亮。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腿收回来,站起来。
    “行了。”她说,声音有点紧。
    王五也站起来,很满足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她没有插门。她坐在床上,等着。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昨晚的事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可她就是紧张。
    她等了很久。
    正屋的灯灭了。她听见脚步声,从正屋出来,往东厢房这边走。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等着。
    门没有被推开。
    她听见脚步声又响起来,不是往里走,是往回走,往正屋那边去。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沉到谷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他没有进来。她说了别插门,他没有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在等他,他却没有来。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她的耳朵竖着,不想听,可那些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过了好一会儿,正屋那边传来说话声。很轻,但她听见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点嫌弃的味儿,像是在说什么不顺心的事。
    “你说你是不是窝囊废?”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翠儿又说:“白天在地里,人家看你那眼神,你当我看不见?”
    王五的声音大了点,带着急:“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你没有?”翠儿打断他,声音尖起来,“你心里想什么,当我看不出来?你巴不得天天蹲在她门口,看她那张冷脸。她对你说句话,你乐得跟什么似的。她对你不理不睬,你就跟丢了魂一样。我跟你说话,你耳朵都不带转的。”
    王五不吭声了。
    翠儿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我男人。心里只装着别人,你让我怎么想?”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她不想听这些,可那些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
    王五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对你不好吗?”
    翠儿冷笑了一声:“好?你对我好?你眼里还有我吗?”
    王五不说话了。
    翠儿又说:“你刚才去她门口,站了多久?门都没敢进。你在那儿站着,像条狗一样。你丢不丢人?”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恼:“你够了啊。”
    “不够。”翠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说错了吗?你就是条狗,她给你根骨头你就摇尾巴。她不给你,你就蹲在门口等着。你等什么?等她施舍你?”
    “啪”的一声。
    楚寒衣浑身一僵。
    那是手掌打在肉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翠儿没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颤,但硬撑着:“你打我?我那句说的不对?”
    “啪”的一声,比刚才还响。
    翠儿这回叫了一声,又短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挣扎。
    “你放开我!”翠儿的声音变了调,“王五!你放开——”
    “啪!啪!啪!”
    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手掌拍在饱满的果实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
    翠儿不说话了。只有喘气声,粗粗的,急急的,像是被人压住了喘不上气。但紧接着,床板吱呀了一声——不是挣扎,是王五把她翻了个身。
    然后是王五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你男人?”
    翠儿没说话。床板又吱呀一声,王五的喘息重了几分,夹杂着衣物摩擦的声音。
    “说。”
    翠儿咬着牙,硬撑了一句:“不是……你是王八蛋!”
    王五没说话。床板猛地一响,翠儿尖叫了一声。
    然后是更急促的碰撞声,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骂变成了喘,又从喘变成了“啊……啊……”。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软下来,带着颤:“……是……你是……”
    “啪!”又是一掌,比之前更重,翠儿“啊”了一声。然后是那东西顶进去的声音——不是手掌,是别的。床板猛地一响,翠儿闷哼了一声,带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塞满了。
    楚寒衣的呼吸一滞。
    那边王五的喘气声粗了。床板开始有节奏地响,吱呀,吱呀,不快不慢。翠儿咬着牙,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哼,像在忍着什么。
    王五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欠收拾?”
    翠儿没答。床板响得更快了些,噗嗤噗嗤的水声隐隐约约透出来。翠儿的呼吸越来越急,那闷哼变成了轻哼,又轻又软,像猫叫。
    “……是。”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软。
    “啪!啪!”
    又是两掌,但这次翠儿没叫疼,反而“嗯——”了一声,长长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夹着黏腻的水声。
    “我是你男人,你该怎么做?”
    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但那哭腔里分明掺着别的什么:“听……听你的……都听你的……”
    “啪!”
    “啊——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床板响得越来越急,翠儿的叫声也越来越密,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成一片,又尖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瓷器。楚寒衣听得出来,那不是疼,那是……她忽然想起昨晚嘲讽自己的嘴脸,自己浪荡成这样,还有脸说别人?楚寒衣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句,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边声音越来越密,翠儿的叫声越来越高,忽然猛地拔高,像断了一样。然后安静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喘气。再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求饶:“你……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王五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受不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你是我男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啪!”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啊……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
    床板响得像暴雨,翠儿的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楚寒衣闭着眼,那些声音像长了脚,直往她耳朵里钻。她咬着嘴唇,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对面的声音终于停了。只有喘气声,粗粗的,细细的,慢慢平复。然后是翠儿的声音,慵懒的,带着满足的余韵:“你这冤家……真要了我的命了。”
    王五低低地笑了一声,没说话。床板又轻轻响了两下,像是翻了身,然后彻底安静了。
    楚寒衣躺在黑暗里,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
    那些声音终于停了。翠儿的喘气声慢慢平复下去,王五也安静了。正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一个粗一点,一个细一点,都睡着了。
    可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声音。
    翠儿的尖叫,翠儿的求饶,那种又哭又笑的调子——“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她从来没听过女人发出这种声音。那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一种她完全不理解的、近乎疯魔的沉溺。一个女人,怎么能浪荡成这样?被人打了,被人压着,被人那样对待,不怒不反抗,反而叫得更响,反而求着人家,反而说“都听你的”。
    她想起翠儿说自己的那些话——“丢人”“作践自己”。可刚才翠儿自己呢?那些声音,那些话,哪还有半点廉耻?她有什么脸说自己?
    这些场景太粗鲁了。打人的声音,床板的撞击声,那种毫不遮掩的、动物般的交合——这跟她认知里的夫妻之事完全不同。她以为夫妻之间应该是体面的、克制的,就像她初夜那样,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彼此留着脸面。可刚才那些声音,没有体面,没有克制,只有赤裸裸的征服和沉溺。
    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王五。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缩着脖子、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的王五。蹲在门口看她练功的王五,给她捶腿时耳朵根红透了的王五——在另一间屋子里,全然是另一个人。低沉的嗓音,不容反驳的口吻,打在女人身上的巴掌,还有那句“我是不是你男人”。
    她认识的那个王五,不会说这种话。她认识的那个王五,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可他压在翠儿身上的时候,完全不像她了。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作为女人,听见另一个女人被这样对待——被打,被压,被弄出那种丢人的声音——她应该愤怒,应该觉得王五过分,应该替翠儿不值。
    可她心里头没有愤怒。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她盯着那条缝,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胸口烧到小腹,烧得她浑身发烫。
    那些画面出不去。她虽然没看到,但她可以想象。想象王五的手压在翠儿身上,想象翠儿趴在床上的样子,想象那一掌一掌是怎么落下去的,想象王五那东西是怎么一下一下顶进去的。她见过那东西,她也被那东西顶过。可王五对她的时候,是温柔的,是小心的,是“不敢使劲”的。对翠儿呢?他那股狠劲儿,那种不管不顾的力道,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她在想什么?
    她是楚寒衣。她是黑罗刹。她怎么能躺在这儿,听着别人夫妻的墙角,想象这些下流的事?
    她越想赶走这些念头,这些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床板吱呀的声音,黏腻的水声,翠儿那句“你是我男人”——每一帧都在她脑子里转,转了无数遍,转得她浑身发烫,转得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往下坠,坠到腿间。
    她咬了咬嘴唇。疼。疼让她清醒了一瞬,然后又被那些画面淹没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鼎鼎大名的黑罗刹不应该躺在这间破屋子里,听着别人夫妻的墙角,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过了一夜,越烧越旺。
    终于,她的手指动了动。
    一丝不甘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不体面,更知道不该。
    但她还是把手伸向了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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